“第四封信后,白马寺香火银转供灯账。”
“第五封信后,通源票号银路入锦成号。”
“第六封信后,苏家旧产低价转入沈怀义外甥名下。”
“第七封信后,江州府上报苏承业畏罪自尽。”
他说得很慢。
没有一个字多余。
每一句落下,堂内气氛就重一分。
陆寻放下清单。
“顾大人。”
“七封信,没有署名。”
“但七封信后,每一件事都成了。”
“这就很有意思。”
他看着顾延章。
“若韩墨只是一个怨恨你的幕僚。”
“他为何能让吏部暂缓?”
“为何能让江州府回文?”
“为何能让白马寺转账?”
“为何能让锦成号收银?”
“为何能让苏家旧产改名?”
“为何能让一个清官变成诬告?”
陆寻声音不高。
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顾大人,一个不得荐官的幕僚,竟然比你这个内阁次辅还好用。”
堂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准了。
顾延章说韩墨私怨攀咬。
可韩墨一个私怨幕僚,凭什么调动这么多事?
能让这些事接连发生的,不是韩墨这个人。
是韩墨背后的顾府。
是顾府背后的顾延章。
顾延章终于冷声道:
“陆寻,你又在以结果倒推。”
陆寻点头。
“对。”
堂内一愣。
顾延章也微微皱眉。
陆寻继续道:
“查案不看结果,看什么?”
“刀落下去,人死了。”
“你说不是你挥的刀。”
“那我们就看,谁递的刀,谁磨的刀,谁让路,谁拿走死者的钱。”
“顾大人总不能说,人都死了,银子也进府了,可你只是站在旁边欣赏风景。”
青竹差点低头笑出来。
这么重的场面,陆寻还是能把话说得又损又准。
顾延章脸色很难看。
**清却没有阻止。
因为陆寻这句话,其实就是案子现在的关键。
不是看一封信有没有署名。
而是看信发出后,谁受益。
苏承业死后,江州没有更安稳。
许崇升迁了。
沈怀义坐稳了。
白马寺银路跑起来了。
苏家旧产被吞了。
顾府外宅收银了。
这些都是结果。
结果不会说谎。
苏云卿这时走上前。
她向三司行礼。
“民女苏云卿,有证。”
**清点头。
“准。”
苏云卿打开手中的旧契。
“这是苏家旧铺契副录。”
“苏家出事后,江州府以抄没抵罪为名,将苏家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码头货栈,低价转卖。”
“买主名为沈怀义外甥赵启。”
“但三个月后,这些产业又转入京城锦成号名下。”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顾延章。
“锦成号,是顾府外宅藏账之处。”
**清接过契书,看向宋砚辞。
宋砚辞上前。
“宋家账房核过。”
“价格不足市价三成。”
“转卖银两,经通源票号入京。”
“其中两笔,与锦成号外账可对。”
周元礼脸色阴沉。
“也就是说,苏承业死后,苏家旧产确入顾府银路?”
宋砚辞点头。
“是。”
苏云卿站在堂中,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退。
“顾大人方才说,韩墨私怨攀咬。”
“可我苏家的铺子,不会因为韩墨怨你,就自己跑进锦成号。”
堂内死寂。
这句话像一记巴掌。
不狠厉。
却清清楚楚。
顾延章无法反驳。
因为铺契在。
票号在。
外账在。
苏家旧产确实进了顾府银路。
苏云卿继续道:
“我父亲死后,苏家被定罪。”
“我被逐出官籍。”
“家产被转卖。”
“旧仆流散。”
“江州百姓不敢再提苏承业三个字。”
她眼眶红了。
可声音仍然稳。
“顾大人说你失察。”
“那民女想问一句。”
“你失察到我苏家家产进了你的账里。”
“也不知道吗?”
堂中许多人都低下了头。
韩墨闭上眼。
许崇跪在一旁,脸色灰败。
顾忠更是不敢抬头。
顾延章站在那里,终于沉默下来。
陆寻没有插话。
这一问,该由苏云卿来问。
她不是装可怜。
她是在拿自己的家、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命,问顾延章所谓“失察”的荒唐。
**清深吸一口气。
“苏家旧产转卖契书、通源票号银路、锦成号外账,三项对照入卷。”
书吏立刻记下。
顾延章终于开口:
“苏家旧产入锦成号,本官此前并不知。”
这句话一出,堂内反倒更静了。
陆寻笑了一下。
很轻。
“顾大人。”
“你还是只会这一句。”
顾延章看向他。
陆寻道:
“不知。”
“失察。”
“旧档。”
“私怨。”
“攀咬。”
“你换来换去,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他抬起眼。
“与你有关的好处,你收了。”
“与你有关的罪,你不认。”
顾延章冷冷道:
“陆寻,三司堂上,讲证据。”
陆寻点头。
“好。”
他看向青竹。
“最后一份。”
青竹立刻从木匣里取出一张薄纸。
这张纸,是昨夜韩墨补写清单时,青竹指出“供灯账”后,裴玄让人从莲账和锦成号外账里重新对出的时间表。
不长。
却很清楚。
青竹递给裴玄。
裴玄展开,沉声念道:
“景和十二年七月,苏承业第二次上书前,韩墨拟第三封信。”
“七月十三,顾府前院丁七号腰牌出府。”
“七月十六,许崇批苏承业诬告。”
“七月二十二,江州府拿苏承业。”
“八月初二,苏家三处铺面被抄。”
“九月十五,沈怀义外甥赵启低价买入。”
“十二月初六,赵启转卖锦成号。”
“景和十三年正月,锦成号外账记:江州旧产入总账。”
“同月,莲账记:老爷书房赏韩墨银五十两。”
最后一句念出时,堂内猛地安静。
韩墨浑身一颤。
顾延章脸色也变了。
老爷书房。
赏韩墨银五十两。
这不是外宅账。
不是沈兰私账。
是莲账中记的赏银。
沈兰记下这笔,不是为了证明顾延章有罪。
是为了记住顾府里每一笔不能见光的人情和赏赐。
可现在,它成了最关键的一枚钉子。
如果韩墨只是私怨攀咬。
如果顾延章完全不知情。
为什么在苏家旧产入锦成号后,顾延章书房要赏韩墨?
**清看向沈兰莲账誊录,脸色彻底沉下。
“此条此前为何未列?”
裴玄道:
“莲账字迹隐晦,昨夜与锦成号外账、韩墨清单重新对照后,方才确认。”
青竹站在后面,手心微微出汗。
这条,是她昨夜陪着苏云卿看账时发现的。
原本莲账只写了一句:
书房赏墨五十。
一开始众人以为是买墨。
后来青竹觉得不对。
因为同页前后都是人名简称。
不是物件。
她问了一句:“这个墨,会不会是韩墨?”
苏云卿立刻去对韩墨补写的清单时间。
果然对上了。
这才有了今日这张时间表。
顾延章终于看向青竹。
那眼神冷得吓人。
青竹后背一凉。
但她没有躲。
柳清霜往前半步,挡住那道目光。
陆寻也抬头,淡淡道:
“顾大人,看她做什么?”
“字又不是她写的。”
堂内有人低头。
这么紧张的时候,这句话却莫名让人心里一松。
顾延章看向陆寻。
陆寻继续道:
“你若觉得不对,可以说沈兰记错。”
“也可以说韩墨名字不好,刚好撞了墨。”
“或者说,顾府书房赏买墨的银子,喜欢用莲账记。”
他顿了一下。
“顾大人,选一个?”
顾延章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青竹差点没忍住笑。
但她忍住了。
这个场合不能笑。
可真的有点痛快。
**清沉声道:
“顾延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