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七封信入卷

“第四封信后,白马寺香火银转供灯账。”

“第五封信后,通源票号银路入锦成号。”

“第六封信后,苏家旧产低价转入沈怀义外甥名下。”

“第七封信后,江州府上报苏承业畏罪自尽。”

他说得很慢。

没有一个字多余。

每一句落下,堂内气氛就重一分。

陆寻放下清单。

“顾大人。”

“七封信,没有署名。”

“但七封信后,每一件事都成了。”

“这就很有意思。”

他看着顾延章。

“若韩墨只是一个怨恨你的幕僚。”

“他为何能让吏部暂缓?”

“为何能让江州府回文?”

“为何能让白马寺转账?”

“为何能让锦成号收银?”

“为何能让苏家旧产改名?”

“为何能让一个清官变成诬告?”

陆寻声音不高。

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顾大人,一个不得荐官的幕僚,竟然比你这个内阁次辅还好用。”

堂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准了。

顾延章说韩墨私怨攀咬。

可韩墨一个私怨幕僚,凭什么调动这么多事?

能让这些事接连发生的,不是韩墨这个人。

是韩墨背后的顾府。

是顾府背后的顾延章。

顾延章终于冷声道:

“陆寻,你又在以结果倒推。”

陆寻点头。

“对。”

堂内一愣。

顾延章也微微皱眉。

陆寻继续道:

“查案不看结果,看什么?”

“刀落下去,人死了。”

“你说不是你挥的刀。”

“那我们就看,谁递的刀,谁磨的刀,谁让路,谁拿走死者的钱。”

“顾大人总不能说,人都死了,银子也进府了,可你只是站在旁边欣赏风景。”

青竹差点低头笑出来。

这么重的场面,陆寻还是能把话说得又损又准。

顾延章脸色很难看。

**清却没有阻止。

因为陆寻这句话,其实就是案子现在的关键。

不是看一封信有没有署名。

而是看信发出后,谁受益。

苏承业死后,江州没有更安稳。

许崇升迁了。

沈怀义坐稳了。

白马寺银路跑起来了。

苏家旧产被吞了。

顾府外宅收银了。

这些都是结果。

结果不会说谎。

苏云卿这时走上前。

她向三司行礼。

“民女苏云卿,有证。”

**清点头。

“准。”

苏云卿打开手中的旧契。

“这是苏家旧铺契副录。”

“苏家出事后,江州府以抄没抵罪为名,将苏家三处铺面、一处仓房、一处码头货栈,低价转卖。”

“买主名为沈怀义外甥赵启。”

“但三个月后,这些产业又转入京城锦成号名下。”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顾延章。

“锦成号,是顾府外宅藏账之处。”

**清接过契书,看向宋砚辞。

宋砚辞上前。

“宋家账房核过。”

“价格不足市价三成。”

“转卖银两,经通源票号入京。”

“其中两笔,与锦成号外账可对。”

周元礼脸色阴沉。

“也就是说,苏承业死后,苏家旧产确入顾府银路?”

宋砚辞点头。

“是。”

苏云卿站在堂中,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退。

“顾大人方才说,韩墨私怨攀咬。”

“可我苏家的铺子,不会因为韩墨怨你,就自己跑进锦成号。”

堂内死寂。

这句话像一记巴掌。

不狠厉。

却清清楚楚。

顾延章无法反驳。

因为铺契在。

票号在。

外账在。

苏家旧产确实进了顾府银路。

苏云卿继续道:

“我父亲死后,苏家被定罪。”

“我被逐出官籍。”

“家产被转卖。”

“旧仆流散。”

“江州百姓不敢再提苏承业三个字。”

她眼眶红了。

可声音仍然稳。

“顾大人说你失察。”

“那民女想问一句。”

“你失察到我苏家家产进了你的账里。”

“也不知道吗?”

堂中许多人都低下了头。

韩墨闭上眼。

许崇跪在一旁,脸色灰败。

顾忠更是不敢抬头。

顾延章站在那里,终于沉默下来。

陆寻没有插话。

这一问,该由苏云卿来问。

她不是装可怜。

她是在拿自己的家、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命,问顾延章所谓“失察”的荒唐。

**清深吸一口气。

“苏家旧产转卖契书、通源票号银路、锦成号外账,三项对照入卷。”

书吏立刻记下。

顾延章终于开口:

“苏家旧产入锦成号,本官此前并不知。”

这句话一出,堂内反倒更静了。

陆寻笑了一下。

很轻。

“顾大人。”

“你还是只会这一句。”

顾延章看向他。

陆寻道:

“不知。”

“失察。”

“旧档。”

“私怨。”

“攀咬。”

“你换来换去,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他抬起眼。

“与你有关的好处,你收了。”

“与你有关的罪,你不认。”

顾延章冷冷道:

“陆寻,三司堂上,讲证据。”

陆寻点头。

“好。”

他看向青竹。

“最后一份。”

青竹立刻从木匣里取出一张薄纸。

这张纸,是昨夜韩墨补写清单时,青竹指出“供灯账”后,裴玄让人从莲账和锦成号外账里重新对出的时间表。

不长。

却很清楚。

青竹递给裴玄。

裴玄展开,沉声念道:

“景和十二年七月,苏承业第二次上书前,韩墨拟第三封信。”

“七月十三,顾府前院丁七号腰牌出府。”

“七月十六,许崇批苏承业诬告。”

“七月二十二,江州府拿苏承业。”

“八月初二,苏家三处铺面被抄。”

“九月十五,沈怀义外甥赵启低价买入。”

“十二月初六,赵启转卖锦成号。”

“景和十三年正月,锦成号外账记:江州旧产入总账。”

“同月,莲账记:老爷书房赏韩墨银五十两。”

最后一句念出时,堂内猛地安静。

韩墨浑身一颤。

顾延章脸色也变了。

老爷书房。

赏韩墨银五十两。

这不是外宅账。

不是沈兰私账。

是莲账中记的赏银。

沈兰记下这笔,不是为了证明顾延章有罪。

是为了记住顾府里每一笔不能见光的人情和赏赐。

可现在,它成了最关键的一枚钉子。

如果韩墨只是私怨攀咬。

如果顾延章完全不知情。

为什么在苏家旧产入锦成号后,顾延章书房要赏韩墨?

**清看向沈兰莲账誊录,脸色彻底沉下。

“此条此前为何未列?”

裴玄道:

“莲账字迹隐晦,昨夜与锦成号外账、韩墨清单重新对照后,方才确认。”

青竹站在后面,手心微微出汗。

这条,是她昨夜陪着苏云卿看账时发现的。

原本莲账只写了一句:

书房赏墨五十。

一开始众人以为是买墨。

后来青竹觉得不对。

因为同页前后都是人名简称。

不是物件。

她问了一句:“这个墨,会不会是韩墨?”

苏云卿立刻去对韩墨补写的清单时间。

果然对上了。

这才有了今日这张时间表。

顾延章终于看向青竹。

那眼神冷得吓人。

青竹后背一凉。

但她没有躲。

柳清霜往前半步,挡住那道目光。

陆寻也抬头,淡淡道:

“顾大人,看她做什么?”

“字又不是她写的。”

堂内有人低头。

这么紧张的时候,这句话却莫名让人心里一松。

顾延章看向陆寻。

陆寻继续道:

“你若觉得不对,可以说沈兰记错。”

“也可以说韩墨名字不好,刚好撞了墨。”

“或者说,顾府书房赏买墨的银子,喜欢用莲账记。”

他顿了一下。

“顾大人,选一个?”

顾延章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青竹差点没忍住笑。

但她忍住了。

这个场合不能笑。

可真的有点痛快。

**清沉声道:

“顾延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