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七封信入卷

三司复核这日,京城的天阴着。

没有下雨。

云压得很低。

刑部外街却比前几日更早热闹起来。

这一次,来看热闹的人不只是百姓。

还有不少读书人。

国子监的学生来了。

玉衡文会那日被陆寻怼得说不出话的几个士子也来了。

他们站在人群后面,神色复杂。

起初,他们是来看陆寻笑话的。

后来,是看顾府热闹。

再后来,听见苏云卿那句“所以你不敢,我父亲就该死”,不少人一夜没睡好。

今日他们想看个结果。

苏承业到底是不是冤。

顾延章那句“失察”,到底能不能盖住七封信。

刑部外墙上的告示还贴着。

墨迹已经干透。

最后那一句,仍然刺眼。

此六事,究竟失察,还是知情?

茶摊前,有人看着告示念了一遍。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冷笑。

“还用问?”

“我家炊饼少了三个,我都知道谁偷吃。”

“顾府少不了信,少不了银,少不了账,顾大人全不知道?”

“他比我还忙?”

茶摊里几个人笑出声。

笑完之后,又都沉默下来。

这话粗。

却很对。

所谓高门大宅,所谓内阁次辅,越讲规矩,越不该什么都不知道。

若真不知道,那就是无能。

若知道,那便是有罪。

顾延章被陆寻逼到的,正是这一步。

……

监察司总衙。

陆寻今日起得很早。

赵大夫看见他坐起来时,脸色立刻沉下去。

“你又想逞强?”

陆寻摇头。

“没有。”

赵大夫冷笑。

“你每次说没有,通常就是有。”

陆寻很认真。

“今日真没有。”

青竹端着温水进来,听见这话,也停住脚步。

她看了看陆寻,又看了看赵大夫。

“我觉得不能信。”

陆寻叹了口气。

“青竹,你现在胳膊肘往外拐得很顺。”

青竹把温水放到他面前。

“赵大夫不是外人。”

赵大夫脸色缓和了一点。

陆寻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院子里的地位越来越低了。

宋砚辞从门外进来,笑道:

“陆公子今日气色倒还好。”

陆寻立刻看向赵大夫。

“你听。”

赵大夫面无表情。

“宋公子是商人,说话好听。”

宋砚辞:“……”

他这夸人还夸出问题了。

苏云卿也来了。

她今日依旧穿素衣,手里拿着苏承业密呈副录。

这几日,她一直随三司看卷。

许多旧账、旧信、旧供,她都亲眼看过。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意味着什么。

苏承业案能不能先平。

就在今日。

她走到陆寻面前,轻声道:

“陆公子,今日我想上堂。”

陆寻看向她。

“想好了?”

苏云卿点头。

“想好了。”

“若三司问苏家旧产,问我父亲当年为人,问江州盐价,我都可以答。”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只站在旁边等结果。”

陆寻笑了笑。

“好。”

青竹眼里满是佩服。

她以前觉得苏姐姐温柔,后来觉得苏姐姐很苦,现在却觉得苏姐姐很厉害。

不是拿剑那种厉害。

是明明疼得厉害,还是能站出来的厉害。

赵大夫给陆寻把完脉,又把那只小瓷瓶放到青竹手里。

“出门前一粒。”

青竹点头。

“我记着。”

陆寻看了瓷瓶一眼。

“我自己也能记。”

赵大夫没理他。

青竹也没理他。

陆寻忽然发现,自己连吃药这件事上的话语权都没了。

不过今日,他没多贫。

因为他知道,今天不是轻松场。

顾延章会拼尽最后一点体面。

三司也会小心。

朝中会有人观望。

而他要做的,不是把案子继续挖得更大。

是把这一层先钉死。

苏承业冤案成立。

顾府知情压案成立。

顾延章不能再用“失察”脱身。

这就够了。

……

三司堂内。

今日摆在案上的证据,比前几日厚了许多。

苏承业密呈。

江州府回文。

许府旧信。

顾府前院牌册。

丁七号腰牌记录。

锦成号外账。

沈兰莲账。

韩墨补写的七封无署名信清单。

每一件都不单独致命。

可连在一起,像一条绳。

一圈一圈,勒住顾延章的脖子。

顾延章今日也到了。

他不再坐侧位。

而是站在堂下。

这对一个内阁次辅而言,已经是极大的折辱。

但他仍旧站得很直。

官袍整齐。

眉眼平静。

像是只要他不乱,事情就还没到最后。

**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惊堂木落下。

“今日复核江州苏承业旧案。”

“先验韩墨补写七封无署名信清单。”

韩墨被带上堂。

短短两日,他像是老了许多。

眼窝发青。

嘴唇干裂。

再没有顾府幕僚那种清瘦文雅的体面。

他跪下时,连膝盖都晃了一下。

**清问:

“韩墨。”

“此七封信清单,可是你亲笔所写?”

韩墨低头。

“是。”

“内容是否属实?”

韩墨闭了闭眼。

“属实。”

顾延章终于看向他。

那目光很淡。

却让韩墨肩膀一颤。

**清继续问:

“顾府昨日递旧稿,称你因不得荐官,心怀怨怼,因此攀咬顾延章。”

“你如何说?”

韩墨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苦。

“学生确曾怨过。”

堂内微微一动。

顾延章眼神平静。

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韩墨继续道:

“学生寒窗多年,未入仕途,投顾府为幕,曾盼顾大人荐举。”

“多年不得荐,心中确有不甘。”

顾延章淡淡开口:

“既有不甘,便有攀咬之嫌。”

韩墨抬头看他。

这一次,他没有躲。

“顾大人。”

“学生有怨,是因不得荐。”

“不是因江州案。”

他指向案上的清单。

“这七封信,不是学生怨出来的。”

“时间、收信人、送信人、内容、对应账册,全都在案。”

“学生若是攀咬,顾大人只需指出哪一封是假。”

堂内瞬间安静。

这一句话,反而把顾延章推了回来。

说韩墨有怨,可以。

但有怨,不代表证据就是假的。

你要打掉韩墨供词,就得打掉七封信的对应事实。

顾延章脸色微沉。

陆寻坐在椅上,轻轻垂眼。

韩墨这次终于说对了一句人话。

他不需要证明自己清白。

他只需要证明七封信是真的。

人可以脏。

证据不能假。

**清看向顾延章。

“顾延章。”

“你对这七封信清单,可有异议?”

顾延章道:

“有。”

**清道:

“说。”

顾延章看向案卷。

“韩墨所写,多为其一人之言。”

“所谓顾府授意,并无本官亲笔署名。”

“前院腰牌、书房传话、外账往来,皆可能为韩墨、顾忠、沈兰等人借顾府名义行事。”

“本官失察,认。”

“知情,不认。”

堂内安静。

这仍然是他的核心。

失察可以认。

知情不认。

只要他咬死这一点,三司就不能轻易定他压案主责。

**清眉头皱紧。

就在这时,陆寻轻声开口:

“顾大人。”

顾延章看向他。

陆寻今日没有一开始就讥讽。

他只是拿起青竹递来的七封信清单,看了一眼。

“你说没有亲笔署名。”

顾延章道:

“不错。”

陆寻点头。

“那我们今日不问署名。”

顾延章眼神微动。

陆寻道:

“问用处。”

堂内众人都看向他。

陆寻抬起第一张纸。

“第一封信后,许崇暂缓苏承业密呈。”

“第二封信后,吏部等江州府回文。”

“第三封信后,苏承业被按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