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陆寻上堂,只问顾延章一句话

“他递密呈,不是规矩?”

“越级密呈,需谨慎。”

“他告地方官,递回地方复核,是谨慎?”

顾延章不语。

陆寻继续问:

“江州官场会乱,所以真相可以缓?”

“盐价会动,所以冤案可以压?”

“粮运牵连,所以苏家可以死?”

顾延章冷声道:

“陆寻,治国不是街头吵架。”

陆寻点头。

“对。”

“治国当然不是街头吵架。”

“所以我才问顾大人。”

“你口中的安稳,是百姓安稳,还是顾府安稳?”

顾延章眼神一厉。

陆寻的声音忽然沉了些。

“若江州百姓真能安稳,为什么白马寺香火银能走通源票号?”

“为什么沈怀义能吞苏家旧产?”

“为什么苏承业死后,江州盐价照样涨了三回?”

“为什么苏家铺面转入顾府外宅后,江州粮运的银子反倒进了锦成号?”

青竹立刻递上锦成号账册副录。

宋砚辞上前一步。

“锦成号外账记载。”

“苏承业死后三年,江州盐价并未平稳。”

“反而在沈怀义整顿盐务名义下,三次提价。”

“提价银路,一部分经通源票号入京。”

“顾府外宅有收银记录。”

堂内众人神色皆变。

顾延章刚说是为了江州安稳。

宋砚辞就拿账证明,苏承业死后,江州并未安稳。

百姓没有得利。

得利的是沈怀义和顾府外宅。

陆寻看向顾延章。

“顾大人。”

“你说苏承业不知轻重,会乱江州。”

“可他死后,江州更乱。”

“只是乱的钱,进了该进的人口袋。”

这话落下,堂中空气像是冷了几分。

顾延章终于不再从容。

他看着陆寻。

“你这是以结果倒推。”

陆寻摇头。

“不是。”

“是账。”

“账不会替我煽情。”

“也不会替苏承业喊冤。”

“账只会记,谁拿了银子。”

**清看向宋砚辞手里的账册。

“呈上来。”

宋砚辞递上。

**清翻看之后,脸色沉得厉害。

周元礼、许敬之也传阅了一遍。

三人都没说话。

因为这账,太清楚了。

顾延章所谓“江州安稳”的遮布,被这几页账撕开了。

安稳只是说辞。

真正稳住的,是银路。

陆寻看着顾延章。

“顾大人。”

“你不必告诉我朝政多难。”

“我也知道,世上很多事没那么简单。”

“可苏承业没有错在太清直。”

“他错在挡了你们的银路。”

顾延章眼神冷得像冰。

“陆寻,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陆寻笑了笑。

“知道。”

“意味着顾大人现在很想反驳,但不好反驳。”

堂内有人低头。

裴玄嘴角动了一下。

顾延章终于有些压不住怒意。

“放肆!”

**清一拍惊堂木。

“堂上肃静!”

这一下,不知是压陆寻,还是压顾延章。

堂内安静下来。

陆寻却没有再笑。

他看向**清。

“韩尚书。”

“学生问完了。”

**清看着他。

“只问完了?”

陆寻点头。

“顾大人已经回答了。”

众人一怔。

顾延章也看向他。

陆寻道:

“他没有直接说苏承业该死。”

“但他说苏承业不知轻重。”

“他说江州不能乱。”

“他说密呈不可轻动。”

“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

他看向顾延章,一字一句道:

“顾大人觉得,一个挡了银路的清官,不该把真相递到京城。”

堂内死寂。

这不是供词。

却是顾延章方才所有话的真正意思。

**清脸色沉重。

“记下。”

书吏抬头。

**清沉声道:

“顾延章关于江州安稳、密呈暂缓之陈述,一并入卷。”

顾延章脸色终于变了。

入卷。

这两个字,意味着他刚才那套“朝政艰难”的话,不再只是辩解。

而会成为三司判断他动机的一部分。

他想把自己抬到朝政高度。

陆寻却把这套话压回了银路和苏承业的死。

顾延章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意识到。

陆寻不是要逼他当堂认罪。

而是要逼他露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只要动机入卷。

后面的账、信、证词,便都有了方向。

**清道:

“顾延章暂留三司待问。”

堂内一震。

顾延章抬头。

“韩尚书。”

**清沉声道:

“韩墨供词、顾忠供词、许崇供词、锦成号外账、顾府书房旧文书、顾延章今日陈述,皆需复核。”

“在复核之前,顾大人暂不得离京,不得回府接触案卷相关人员。”

岳沉舟淡淡补了一句:

“顾府书房,今日起由监察司封存。”

顾延章站在堂中。

很久没有说话。

他仍旧没有被押。

仍旧没有定罪。

可他已经不能像前几日那样转身回顾府了。

这就是区别。

苏云卿站在旁听处,眼眶通红。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看着顾延章。

看着这个压了苏家十几年的人,终于被留在三司堂内。

陆寻靠在椅背上,脸色比来时更白。

青竹连忙递水。

这一次,陆寻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

赵大夫站在堂外,脸色沉得吓人,却没有立刻进来骂他。

因为赵大夫也知道。

这一问,必须问。

顾延章看着陆寻。

忽然道:

“陆寻。”

陆寻抬头。

顾延章声音很轻。

“你今日赢了一步。”

陆寻点头。

“嗯。”

顾延章看着他。

“可你以为,苏承业翻案之后,京城就干净了吗?”

陆寻笑了笑。

“顾大人。”

“别把话说大。”

“我们今天只查你。”

堂内安静一瞬。

岳沉舟忽然笑了。

很轻。

但顾延章听见了。

他脸色终于彻底冷下来。

陆寻没有再理他。

这句话,不只是回应顾延章。

也是回应这一路上所有试图把事情往大了绕的人。

不谈天下。

不谈京城干不干净。

不谈什么大势。

今天就查你顾延章。

顾延章被带下去暂留时,堂外的风吹进来。

苏云卿忽然闭上眼。

像是终于能呼吸。

青竹扶着陆寻起身,低声道:

“你刚才那句,真好。”

陆寻问:

“哪句?”

青竹认真道:

“今天只查你。”

陆寻笑了笑。

“记下来。”

青竹点头。

“这个要记。”

赵大夫从堂外走进来。

脸色很黑。

“现在能走了吗?”

陆寻立刻点头。

“能。”

赵大夫看了他一眼。

“还算知道自己是活人。”

陆寻叹气。

“赵大夫,刚赢一步,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赵大夫冷冷道:

“能活着走出去,就是最好听的。”

青竹忍不住笑。

苏云卿也轻轻笑了一下。

堂外,人群已经听见消息。

顾延章暂留三司待问。

顾府书房封存。

陆寻当堂问:

苏承业到底哪里该死?

这句话,很快传遍京城。

比任何账册都快。

比任何供词都重。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桩案子,终于不再只是银子和权势。

它重新回到了一个人身上。

苏承业。

一个不该死的人。

而顾延章,终于开始为他的死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