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认?”
顾延章抬头。
“不认。”
很干脆。
堂内并不意外。
**清问:
“韩墨供称三封旧信,是你令其所拟。”
“不实。”
“顾忠供称韩墨每次传信前,皆入你书房。”
“顾府书房每日往来幕僚甚多,不能因此认定本官知情。”
“许崇供称,顾府前院仆役三次送信。”
“顾府前院管事失察,本官已自请避嫌。”
回答得太稳。
稳到像早已写好。
青竹听得眉头慢慢皱起。
顾延章比顾忠、韩墨难对付太多。
他不解释细节。
也不彻底否认事实。
他只把每件事都推到“不能认定”。
你说韩墨供了?
那是韩墨攀咬。
你说顾忠供了?
那是管事失察。
你说许崇收了信?
那是仆役私为。
他不需要证明自己绝对清白。
他只需要让证据差最后一步。
只要差一步,便不能立刻定他罪。
**清的脸色越发沉。
他当然知道顾延章在绕。
可三司堂上,不能只凭怒意压人。
就在这时,陆寻忽然轻轻开口。
“顾大人。”
堂内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延章也转过头。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三司堂上真正对话。
顾延章眼神很平静。
“陆书吏。”
陆寻没有急着问案。
他只是看着顾延章,忽然道:
“顾大人昨夜睡得好吗?”
堂内一静。
**清眉头一动。
青竹也愣住。
这是什么问题?
顾延章淡淡道:
“陆书吏是在问案,还是问候?”
陆寻笑了笑。
“问候。”
顾延章眼神微冷。
陆寻继续道:
“毕竟顾大人一夜之间,从避嫌官员变成涉案受询。”
“我怕顾大人睡不好。”
堂内几名书吏低头。
裴玄偏过脸。
岳沉舟眼底也闪过一丝笑意。
顾延章神色不变。
“让陆书吏费心了。”
陆寻点头。
“费了一点。”
“不过还好,我身体不好,费不了太多。”
顾延章看着他。
“陆书吏若身体不适,可以少说。”
陆寻笑了。
“多谢顾大人关心。”
“我今日只问一句。”
堂内气氛忽然变了。
所有人都知道。
陆寻等的,就是这一句。
顾延章也看着他。
陆寻慢慢坐直一点。
青竹立刻紧张地看向他。
赵大夫在堂外,眼神也沉了些。
陆寻没有站起来。
他仍旧坐着。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顾大人。”
“苏承业到底哪里该死?”
堂内瞬间死寂。
苏云卿站在旁听处,眼眶一下红了。
她握紧了手里的密呈副录。
这句话,她等了太久。
不是问旧档。
不是问腰牌。
不是问外账。
而是问人。
苏承业。
一个曾经活着、上书、查案、想把真相递到京城的地方官。
他到底哪里该死?
顾延章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句话,不能按官场那套答。
你说旧制。
答不上。
你说失察。
答不上。
你说韩墨私为。
也答不上。
陆寻看着他,继续道:
“他查盐务,是罪?”
“他递密呈,是罪?”
“他不肯闭嘴,是罪?”
“还是他没有顾府高,没有许崇会躲,没有沈怀义会送银,所以该死?”
顾延章脸色终于沉下来。
“陆寻。”
“你这是煽情,不是问案。”
陆寻点头。
“好。”
“那我换成问案。”
他看向青竹。
青竹立刻打开木匣,取出苏承业密呈副录。
陆寻道:
“苏承业第一次密呈入京后,顾府书房拟信给许崇,暂缓。”
青竹又取出第二份。
“江州府回文迟迟未到,顾府书房再拟信,候回文。”
第三份。
“苏承业准备第二次上书,顾府书房第三次拟信,按诬告暂押。”
陆寻看向顾延章。
“顾大人。”
“三封信,三件事。”
“都围着苏承业一个人。”
“你若说不知情,那就请你解释。”
“为何顾府书房的人,比朝廷还早知道苏承业要做什么?”
顾延章眸光微动。
陆寻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你说韩墨私自揣摩。”
“好。”
“一个幕僚可以揣摩朝廷旧案。”
“可以调顾府前院腰牌。”
“可以让吏部侍郎暂缓密呈。”
“可以连续三年掌握江州消息。”
“可以知道苏承业第二次上书。”
他笑了一下。
“顾大人,你这幕僚,比内阁还忙。”
堂内有人差点没绷住。
这话刺得厉害。
韩墨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顾延章终于开口:
“韩墨跟随本官多年,借顾府名义行事,是本官识人不明。”
陆寻点头。
“识人不明。”
“沈兰识人不明。”
“秦妈妈识人不明。”
“顾忠识人不明。”
“韩墨识人不明。”
“许崇也识人不明。”
他看着顾延章。
“顾大人,你身边都是坏人。”
“你自己干净得挺辛苦吧?”
堂内彻底安静。
这话已经不是讥讽。
是把顾延章所有切割的话,揉成一团,扔回了他脸上。
顾延章眼底终于有了冷意。
“陆寻。”
“本官今日站在这里,是配合三司查案。”
“不是听你羞辱朝廷命官。”
陆寻收了笑。
“顾大人。”
“我没有羞辱你。”
“我只是在问,为什么坏事全在你身边发生。”
“银子进顾府,你不知。”
“密呈压在你书房,你不知。”
“前院腰牌送信,你不知。”
“幕僚传令,你不知。”
“夫人藏账,你不知。”
“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
他顿了一下。
“那你这个内阁次辅,是怎么当上的?”
这句话落下,堂内众官脸色都变了。
太狠了。
顾延章若说自己不知,便是无能。
若说自己知道,便是涉案。
两条路,都是死角。
**清没有拦。
因为这不是单纯羞辱。
这是关键问题。
你顾延章可以用“不知”推脱具体罪责。
但你不能所有事都不知。
如果全都不知,你就失去了继续做高官的根基。
顾延章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被激怒。
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陆寻。”
“你出身寒微,不知朝政艰难。”
堂内气息一变。
来了。
顾延章终于不再只说“不知”。
他开始说“朝政”。
陆寻看着他。
没有打断。
顾延章继续道:
“江州盐务牵连甚广。”
“寺产、商户、地方官、京中银路,盘根错节。”
“苏承业为官清直,却不知轻重。”
“他若一纸密呈直达天听,江州官场必乱。”
“盐价必乱。”
“粮运也会受牵连。”
“到时江州百姓所受之苦,未必比一桩旧案少。”
这话一出,堂内安静得可怕。
顾延章终于说出了他的逻辑。
不是承认杀苏承业。
而是说苏承业“不知轻重”。
青竹听得胸口发堵。
苏云卿脸色白了。
陆寻却很平静。
他甚至笑了一下。
“所以。”
“顾大人的意思是,苏承业该闭嘴?”
顾延章道:
“他该按规矩来。”
陆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