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时,又一个个说自己愿意担。
可是他们担得起吗?
苏承业死了。
苏家散了。
苏云卿吃了那么多苦。
一句愿担罪责,就能抵了吗?
旁听处,苏云卿脸色也冷了下去。
她没有开口。
因为她知道,现在问“你担得起吗”没用。
韩墨就是来扛罪的。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话。
就在堂内气氛僵住时,青竹慢慢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陆寻的话。
不是去吵架。
是去递刀。
她走到裴玄身边,把小册子里的那张纸取出来。
“裴大人。”
裴玄看见她手里的纸,眼神一动。
“这是?”
青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陆公子说,韩墨若说‘私自揣摩’,就给你。”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韩墨跪在地上,眼底第一次有了波动。
他听见了那四个字。
陆公子说。
陆寻。
他今日明明没来。
可那张纸一出现,韩墨心里忽然凉了一下。
裴玄展开纸。
看了一眼后,他笑了。
“韩墨。”
“陆寻有几句话问你。”
韩墨抬头。
“陆书吏不在堂上,也能问话?”
裴玄淡淡道:
“他是三司临时书吏。”
“你若觉得不妥,可以请三司裁断。”
**清沉声道:
“念。”
裴玄看向纸。
第一问:
“韩墨既称私自揣摩,为何三封信皆用顾府前院腰牌送达,而非以你韩墨私名送达?”
韩墨脸色微变。
裴玄继续。
第二问:
“韩墨若只是幕僚私为,许崇为何见顾府前院腰牌后便信?”
“许崇信的是韩墨,还是顾府?”
堂内有人眼神变了。
裴玄念第三问:
“韩墨私自揣摩,三年三信,皆关江州旧案关键处。”
“第一封暂缓。”
“第二封候江州回文。”
“第三封按诬告暂押。”
“一个幕僚,如何能连续三年准确揣摩到顾府需要什么?”
韩墨的手指慢慢攥紧。
裴玄没有停。
还有第四问。
“若韩墨一人私为,为何顾府前院管事顾忠、前院小厮顾安、吏部侍郎许崇,皆认顾府而不认韩墨?”
最后一句,像一刀落下。
“韩墨。”
“你是在替自己办事,还是在借顾府办事?”
堂内死寂。
韩墨的脸色终于不再平静。
这几问,没有争他有没有写信。
也没有争他有没有罪。
而是直接问他——
你一个幕僚,凭什么让所有人都认顾府?
如果只是韩墨私下写信,许崇凭什么怕?
顾忠凭什么给腰牌?
顾安凭什么送?
三年里,为什么每一次都踩在江州案关键节点上?
这不是私自揣摩。
这是有体系的传话。
**清看向韩墨。
“答。”
韩墨喉结动了动。
“学生……学生借用了顾府名义。”
许敬之立刻追问:
“顾府名义,是你想借便能借?”
韩墨道:
“顾府上下信任学生。”
裴玄冷笑。
“信任到前院腰牌随你调?”
韩墨不说话。
周元礼道:
“韩墨,你既说顾延章不知,那你三年送信期间,可曾向顾延章禀报江州旧案?”
韩墨闭了闭眼。
“未曾。”
青竹忽然皱了下眉。
她想起陆寻昨夜说过的一句话。
韩墨是书房幕僚。
幕僚日日在书房。
顾延章怎么可能三年都不知道他做什么?
青竹心里一动。
她看向宋砚辞。
宋砚辞也像是想到什么,轻轻敲了一下折扇。
随即上前一步。
“韩先生。”
韩墨看向他。
宋砚辞语气温和:
“你说顾大人不知。”
“那这三年,顾府书房里有无江州账册?”
韩墨一怔。
“什么?”
宋砚辞道:
“锦成号外账已入卷。”
“顾府外宅每年都有江州银入京。”
“江州银入京后,顾府书房会不会有汇总?”
韩墨脸色微微一白。
宋砚辞继续道:
“你是书房幕僚。”
“若你说不知道江州银路,那你如何写信让许崇压苏承业?”
“若你说知道江州银路,那顾府书房,又如何不知?”
这一问,比陆寻纸上的问题更贴账。
因为宋砚辞是商人。
他知道账怎么走。
银子不会凭空进府。
外宅账可以藏在锦成号。
但书房一定要知道大数。
否则顾府怎么用?
韩墨额头终于冒汗。
“学生只是听闻……”
苏云卿忽然开口:
“听谁闻?”
韩墨身子一僵。
苏云卿走出来。
她没有激动。
声音也不高。
“韩先生,你刚才说私自揣摩。”
“现在又说听闻。”
“那我问你。”
“你听谁说我父亲苏承业又要上书?”
韩墨脸色骤变。
苏云卿继续道:
“我父亲第二次准备上书时,连苏家下人都不知道。”
“他只告诉过江州一位旧友。”
“而那位旧友,后来被江州府以私通盐商下狱。”
“韩先生在京城。”
“你是怎么听说的?”
堂内气氛再次变了。
韩墨嘴唇动了动。
答不上来。
苏云卿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除非有人一直盯着我父亲。”
“除非江州府与京城顾府之间,早有往来。”
“否则你一个书房幕僚,怎么会知道他又要上书?”
韩墨背后的衣裳已经湿了。
他原本以为今日只需扛下“私自写信”。
可现在他们不问他为什么写。
他们问他怎么知道。
这是最要命的地方。
你能揽罪。
但你揽不了消息来源。
消息从哪里来?
谁告诉你苏承业要再上书?
谁告诉你江州府准备回文?
谁告诉你许崇迟疑不敢压?
一条条消息,不可能凭空飘进顾府书房。
**清沉声道:
“韩墨。”
“苏云卿所问,你如何解释?”
韩墨张了张嘴。
“学生……”
裴玄冷冷道:
“还是私自揣摩?”
堂内有人低头。
这句话带着刺。
韩墨脸色青白交错。
青竹站在旁边,心跳快得厉害。
她忽然发现,不只是陆寻的纸有用。
苏姐姐的问题也很锋利。
宋公子的问题也很准。
裴大人的补刀也很狠。
陆寻没有来。
可大家都在往前推。
岳沉舟这时忽然开口:
“传顾忠。”
顾忠被再次带上堂。
他一进堂,看见韩墨,脸色变了变。
**清问:
“顾忠。”
“韩墨说当年三封信,皆是他私自揣摩。”
“你可知情?”
顾忠看了一眼韩墨,又迅速低头。
“奴才……奴才不知道。”
岳沉舟冷冷道:
“你想清楚再说。”
顾忠浑身一抖。
昨日他已经供了。
现在若再反复,三司不会饶他。
他咬了咬牙,终于道:
“韩先生每次让顾安送信前,都会进老爷书房。”
韩墨猛地看向他。
“顾忠!”
顾忠吓得一颤。
但还是继续说了。
“第一次,是江州苏承业密呈入京后。”
“韩先生进书房,半个时辰后出来,让我取丁七号腰牌。”
“第二次,是江州府回文到京前。”
“第三次,是苏承业准备再上书时。”
“韩先生也是先入书房,再让顾安送信。”
**清眼神一厉。
“每次都进顾延章书房?”
顾忠低头。
“是。”
“顾延章在不在?”
顾忠闭上眼。
“在。”
堂内瞬间安静。
韩墨脸色彻底白了。
顾忠这几句话,直接把他所谓“私自揣摩”打碎了。
你每次送信前,都先入顾延章书房。
顾延章都在。
出来后,立刻用前院腰牌送信。
这还叫私自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