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锦成号开门,顾府的人自己来了

第一只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嫁妆账。

是一册册外账。

顾府外宅。

通源票号。

白纸坊。

慈安庵。

白马寺旧线。

甚至还有江州沈怀义名下几处银路。

苏云卿只翻了几页,脸色便变了。

“这里有江州苏家旧产转卖记录。”

陆寻眼神一沉。

苏云卿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退。

她一页页翻下去。

“苏家铺面被低价转给沈怀义外甥。”

“三个月后,又转入顾府外宅名下。”

“价银走通源票号。”

“签押人……”

她停住了。

陆寻看向她。

苏云卿声音有些哑。

“秦妈妈。”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妈妈身上。

秦妈妈脸色彻底白了。

她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

“不可能……”

“这账怎么还在……”

陆寻看着她。

“原来你知道账不该在。”

秦妈妈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失言。

岳沉舟冷冷道:

“记下。”

校尉立刻落笔。

第二只箱子打开。

里面东西少得多。

只有一只青木匣。

青木匣上,有严嵩年的私印。

岳沉舟眼神微沉。

“打开。”

匣子开了。

里面是一叠名单残页。

还有三封信。

第一封,是顾府外宅给严嵩年的银路安排。

第二封,是沈兰身边人调动白纸坊与慈安庵中转的手令。

第三封,只有半页。

却让正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是顾延章的字。

不长。

只有一句。

江州事,不可留尾。

没有名字。

没有具体指令。

可这半页纸,和江州案、沈怀义、苏家旧产、顾府外账放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顾延章终于露出了第一道真正痕迹。

岳沉舟拿起那半页纸,看了很久。

“老狐狸。”

陆寻也看着那半页纸。

他知道,这还不能直接定顾延章死罪。

但够了。

够让顾府不能再说什么都不知道。

够让沈兰无法脱身。

够让三司会审正式烧到内阁次辅府门前。

苏云卿站在账箱旁,眼眶红得厉害。

她看见了苏家旧产。

看见了父亲冤案背后的银路。

看见了那些人如何把一个清白之家拆碎,再一点点吞进肚子里。

她没有哭。

只是慢慢抬头,看向秦妈妈。

“我苏家的铺子,是你签的?”

秦妈妈嘴唇发抖。

“我……我只是奉命……”

苏云卿问:

“奉谁的命?”

秦妈妈不说话。

苏云卿往前走了一步。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你们拿走我苏家的铺子,害死我父亲,把我推入泥里。”

“如今一句奉命,就想把自己摘干净?”

秦妈妈脸色惨白。

苏云卿继续道:

“你若不说,我也不急。”

“账在这里。”

“签押在这里。”

“银路在这里。”

“你们吞下去的东西,总要一件一件吐出来。”

堂中安静无声。

陆寻看着苏云卿,眼里有些欣慰。

这一路,她终于不再只是那个被人护着的苦主。

她自己站起来了。

而且站得很稳。

岳沉舟把半页纸放回案上。

“秦妈妈。”

“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自己供出沈兰。”

“第二,让这两箱账替你供。”

秦妈妈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终于低下头。

“我说。”

岳沉舟眼神一冷。

“说。”

秦妈妈闭上眼。

“锦成号是夫人让我去的。”

“账箱也是夫人让我取的。”

“她说……陈怀醒了,账不能再留。”

“若拿不出来,就烧。”

“若烧不了,就沉进南渠。”

堂中众人脸色皆沉。

岳沉舟问:

“顾延章知不知道?”

秦妈妈猛地摇头。

“我不知道。”

“老爷的事,夫人从不让我问。”

这句话听起来像替顾延章开脱。

可落在陆寻耳里,却有另一层意思。

夫人从不让我问。

说明沈兰做事,也许确实替顾延章挡了很多层。

但越是这样,顾延章越难摘干净。

因为他受益了。

他坐在书房里不问。

不代表他不知道。

陆寻轻声道:

“够了。”

岳沉舟看向他。

陆寻道:

“先钉沈兰。”

“顾延章这根钉子,不急。”

“让他看着顾府内宅先塌。”

岳沉舟笑了。

“你小子还挺狠。”

陆寻摇头。

“不是狠。”

“是他太会坐。”

“那就先拆他的椅子。”

裴玄忍不住笑了一声。

宋砚辞也刚好进门,听见这句,笑道:

“陆公子进京第一日,已经开始拆内阁次辅的椅子了?”

陆寻看向他。

“宋公子别乱说。”

“我只是病人。”

宋砚辞看了看堂中两箱外账,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秦妈妈。

“陆公子这病人,确实挺吓人。”

青竹站在一旁,忍不住小声道:

“他昨天还嫌床硬呢。”

正堂里一静。

随后,裴玄第一个笑了。

宋砚辞也笑了。

连岳沉舟都扯了下嘴角。

陆寻无奈地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立刻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堂中沉重气氛,被这一句话冲淡不少。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锦成号这一刀,已经切进了顾府内宅。

接下来,沈兰坐不住。

顾延章,也不能再装睡。

……

顾府。

内宅佛堂。

沈兰手里的佛珠,再一次断了。

秦妈妈被拿。

锦成号账箱入监察司。

这两个消息传来时,她坐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丫鬟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沈兰看着满地滚落的佛珠,忽然笑了一声。

“好。”

“真好。”

“陆寻才入京第一日。”

“就把手伸到我内宅来了。”

丫鬟颤声道:

“夫人,现在怎么办?”

沈兰抬头,看向前院方向。

“老爷呢?”

“老爷还在书房。”

沈兰冷笑。

“他自然在书房。”

“天塌下来,他也在书房。”

“只要他不出来,所有事便都和他无关。”

她慢慢站起身。

“可惜这次,不是他想不出来,就能不出来。”

沈兰走出佛堂。

这是江州案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去前院书房。

而书房里。

顾延章正坐在案后。

面前放着一盏冷茶。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沈兰进门后,没有行礼。

顾延章也没有看她。

片刻后,他淡淡道:

“锦成号失了?”

沈兰盯着他。

“老爷不是从不过问这些事吗?”

顾延章终于抬眼。

“我不过问,不代表你可以做砸。”

沈兰笑了。

笑得很冷。

“顾延章。”

“这些年我替你挡了多少脏事。”

“如今出事了,你第一句话,是我做砸了?”

顾延章神色平静。

“你若不想被弃,就闭嘴。”

沈兰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顾延章端起冷茶,轻轻抿了一口。

“秦妈妈不能活着开第二次口。”

沈兰看着他。

“监察司总衙,你杀得进去?”

顾延章放下茶盏。

“我不需要杀进去。”

“人活着会说话。”

“死人,也会说话。”

沈兰眼神一变。

“你什么意思?”

顾延章淡淡道:

“让秦妈妈背下所有罪。”

“今晚之前,京城会知道,她是沈家旧奴,借顾府名义,私吞苏家旧产,勾结严嵩年。”

“她死不死,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必须是主犯。”

沈兰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

顾延章不是要救顾府内宅。

是要把内宅推出去。

把她的人推出去。

把她也推到边上。

沈兰低声道:

“你想弃我?”

顾延章看着她。

“看你配不配被救。”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沈兰盯着他,忽然笑了。

“好。”

“很好。”

“顾延章,你最好记住今天这句话。”

说完,她转身离开。

顾延章没有拦。

书房门关上后,他才缓缓抬头,看向京城西北方向。

那里是监察司总衙。

那里,有一个刚入京的陆寻。

顾延章眼神第一次冷了下来。

“一个寒门病书生。”

“倒真让你进来了。”

他抬手,将案上一封未署名的帖子推到灯火旁。

帖子上写着一行字。

明日玉衡文会,邀陆寻论江州案。

火苗舔上纸角。

顾延章没有立刻烧掉。

他看了片刻,忽然又收回手。

“既然他喜欢在众人面前说话。”

“那就让他去。”

“京城的嘴,可比江州多。”

书房外,夜色渐沉。

而监察司总衙里。

陆寻刚刚吃完那碗迟来的饭。

还没来得及歇下,岳沉舟便把一张请帖扔到他面前。

“顾府送来的。”

陆寻打开一看。

玉衡文会。

邀他论江州案。

陆寻看完,笑了。

青竹在旁边皱眉。

“这是不是陷阱?”

陆寻点头。

“是。”

青竹更急。

“那不能去。”

陆寻看向她。

“为什么不能?”

青竹愣住。

陆寻把请帖放下。

“他们刚丢了锦成号,就急着办文会。”

“说明他们想用嘴,把账册压下去。”

“既然如此——”

他笑了笑。

“那就去。”

“我倒要看看。”

“京城的嘴,有没有江州的硬。”

岳沉舟看着他。

“你身体撑得住?”

赵大夫从旁边冷冷道:

“撑不住。”

陆寻:“……”

岳沉舟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面无表情。

“但是可以坐着吵。”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寻慢慢转头看他。

赵大夫冷哼。

“别站着逞能。”

“老夫给你备个软垫。”

陆寻忽然觉得。

这位赵大夫嘴上骂归骂。

心里竟然也挺想看热闹。

岳沉舟笑了。

“好。”

“那明日就让他们看看。”

“什么叫坐着吵,也能把人吵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