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1968年2—7月

彩云带去的布票,本清按每尺一毛八全数收下。回来后,她还了进货的欠账,还赚了十来块钱。这就是她今后的全部家底,从今起,必须精打细算。

到了五月,农忙季节开始。玉强和发福也不再外出做木工活,都回生产队上工。

割麦子时,玉兰总觉得衣服绷得紧,怕万一绷开可就丢人了,便把扣子往内侧挪了一点,扣上后果然松快些。

下午割麦,玉兰正好在田埂边干活。王红兵挑着麦捆从这儿走过,又折返回来,蹲在玉兰前头搭话。玉兰觉得他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知究竟想干什么。抬头看他时,却发现他的眼睛正往自己胸口扫。她低头一瞅,吓得立即扔了镰刀,下意识捂住衣襟,起身就往家走。

她知道,上回扣子往内侧挪太多了,领口敞得太大。回家后,她把扣子又往外移了一些,扣好反复弯腰试了试,觉得稳妥了,才回地里继续干活。

晚上,玉兰去菱角塘洗衣裳。回来时,王红兵又塞给她一包东西,她知道肯定是自己爱吃的,便欣然收下了。

刚进家门,玉强就看见她手里的纸包,夺过来打开一看,是糖果和饼干。他瞪起眼睛问:“这哪儿来的?”

玉兰不以为意:“小表叔给的,怎么了?”

“叫你别收他东西,怎么不听?”

“我觉得小表叔人挺好,你别老背后说他坏话。”

“小表叔、小表叔,哪天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真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长个心眼!”

彩云也对玉兰说:“你哥说得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对王红兵这种人,咱们得多留个心眼。”

玉强接着母亲的话对妹妹说:“你光看他好的一面,看不见好的背后藏着什么,早晚有你吃亏的时候。”

“你们老说我,是不是觉得我傻?可大家都喜欢我,我觉得挺高兴的。”

七月中旬,西冲的秧苗突然闹起卷叶虫病。叶子边沿卷成筒状,叶面发白、枯卷。队里赶紧组织人手打农药,玉强也参加了。

回来时,他看见拴在菱角塘树下的老牛身上爬满了苍蝇蚊虫,老牛不停地甩头摆尾进行驱赶。玉强见状,就用喷雾器里剩下的农药,朝老牛身上喷了喷。

玉强到家没多久,王红兵就气冲冲跑来质问他:“你是不是给菱角塘的老牛打农药了?”

玉强爱答不理地说:“是,怎么了?”

“你快去看看吧!”

“看什么?”

“那牛快不行了!”

玉强和彩云一听都慌了,玉兰也跟着跑到菱角塘。只见老牛躺在地上浑身发抖,嘴角淌着白沫,眼睛瞪得老大,四蹄乱蹬。农药味混着粪尿的腥臭在烈日下蒸腾,熏得人头晕。

彩云连忙对王红兵说:“赶紧找兽医吧?”

“已经叫人去了。”

不一会儿,兽医急匆匆赶到,检查一番,刚打开药箱准备抢救时,老牛尾巴甩了几下,就不动了。兽医看了看牛眼,摸了摸肚子和脖子,又拿听诊器听了听,对王红兵说:“没救了。”

“死了?”

“嗯。”

“跟打农药有关系吗?”

“看样子是农药中毒死的。”

玉强急忙反驳:“不可能!我只朝它身上喷,没喷头,怎么会中毒?”

“可这症状就是中毒,应该没错。”

王红兵随即对彩云说:“兽医的话你听见了吧?”

彩云道:“怎么会这样呢?玉强也说了,他没喷头。再说了,他也是好意。主要是这牛太老、太瘦了,要是头壮实牛,这点药不至于有事。你……”

“少啰嗦!”王红兵打断她,“毒死耕牛不是小事,这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重大事件!我马上向公社报案!”说完转身就往公社方向走去。

彩云赶紧上前阻拦:“王队长,别报案!这牛情况特殊,大伙儿都知道,去年冬天就差一口气了,是寿数到了,不能全怪玉强。他是看牛被蚊虫咬得难受,想帮它,哪晓得会出这事?”

不管彩云怎么说,王红兵理都不理,径直往前走。

玉强越看越气,跑过去拉住母亲:“妈,别求他!让他报,大不了抓我去关几天,有什么了不起的!”

“闭嘴!净惹事!”彩云怕这事一旦报上去,后果不堪设想。她想继续阻拦,结果被玉强死死拉住,没办法,只好叫女儿:“玉兰,快去追你小表叔,别让他报案!”

“哎!”玉兰立马追了上去。

“小表叔、小表叔,等等我!”玉兰见王红兵脚步不停,便小跑着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