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文二年,三月十四。
夜。
燕王府,书房。
朱棣没有穿常服。
他身上套着一件磨得发亮的黑色皮甲,双手死死撑在书案边缘。
面前。
摊着一幅巨大无比的大明北疆堪舆图。
通州、保定、真定、河间。
四个用朱砂重重圈出来的地名,精准地卡在北军南下应天府的咽喉要道上。
道衍和尚披着宽大的黑袈裟,盘腿坐在角落的蒲团上。
他闭着眼睛,手里缓慢地捻动着那串磨得锃亮的佛珠。
堪舆图前,燕山卫左护卫指挥使张玉和右护卫指挥使朱能,正盯着地图上的标点来回比划。
“殿下。”
张玉伸出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通州’的位置上。
“通州城高池深,又是北平的门户。”
“咱们手头的攻城器械,只有几十架云梯和临时赶制的冲车,若是强攻,得搭进去不少弟兄。”
朱能猛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硬胡茬,粗着嗓子低吼。
“怕个鸟!”
“殿下给我三千精锐!”
“半天拿不下来,我朱能把脑袋拧下来给殿下当夜壶!”
朱棣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偏过头,看向靠窗的那个角落。
林默坐在一张矮案前。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没穿甲胄,那身粗糙的青色布袍在将领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面前,堆着三四摞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宣纸。
手指在算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噼啪!”
“噼啪!”
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响声,犹如疾风骤雨。
他正在核对起兵的最后一笔账。
三月十七出发,整整三万人的虎狼之师!
每一天的粟米消耗,战马要吃的黑豆和草料,箭矢的损耗,甚至兵卒磨穿的鞋底。
每一项,都必须精确到个位!
朱棣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地图推演。
“吱呀——”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一股刺骨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胡靖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托盘,快步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死死关严实。
这位曾经的新科状元,如今在燕王府里混得像个跑腿的小厮,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比在金陵城里还要踏实。
胡靖端着托盘,走到林默身边。
将一碗熬得浓郁的参汤搁在算盘旁边。
“林大人,歇会儿吧。”
林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放下就行。”
胡靖看着那堆密密麻麻、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的数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万人的粮草辎重。”
胡靖压低了声音。
“你一个人算?”
林默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不然呢?”
林默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防备。
“布政使司那帮墙头草?”
“他们今天是咱们的账房先生,明天要是朝廷的大军压境,这帮孙子转头就能把账册双手奉给齐泰!”
林默端起那碗参汤,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凉了。”
胡靖被怼得一愣,赶紧伸手去端碗。
“我去给你热热。”
“不用。”
林默一把按住碗沿,仰起脖子,咕咚两口把那碗带着腥气的温参汤灌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