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伸出白玉般的手指,连帕子都未垫,随手拈起那一截较长的骨头。
阳光斜照进公堂,那骨节内侧显出密密麻麻的细密小孔。
“人的指骨,骨壁薄而中空,骨髓腔圆润通达。”黄蓉将那截骨头举在半空,让前面的几个老账房和老郎中细瞧,“而猴子与獐子的足骨,骨壁厚重,内腔呈扁圆形。这块骨头分明是山猴的前爪,先在火上燎烤褪毛,再用酱油和焦糖熬出黑红色,借着牛油锅的气味掩盖异样。你拿一只山猴的爪子,口口声声咬定是人肉熬油,周掌柜,你这心肠,倒是比这黑骨头还要脏上几分。”
几名前排的百姓伸长脖子张望,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郎中忍不住挤出人群,高声喊道:“黄帮主说得半点没错!老朽在仁和堂坐诊三十年,这确是川南短尾猴的爪骨!人指骨绝无这般弯曲的骨刺!”
轰的一声,外头的围观百姓彻底哗然。
“原来是猴骨!”
“这老东西黑了心肝,拿猴子骨头来讹官府!”
“周宝儿欠了城南赌坊几十两银子,莫不是拿儿子的命来换银子?”
周老汉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叶无忌踱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老汉,本官可怜你是个丧子的老人,原本还想给你留个体面。”叶无忌声音极低,不带半分波澜,“但你收了别人的买命钱,连亲儿子的尸首都要开膛破肚,拖到大街上当枪使,你这当爹的,还真是心狠手辣。”
周老汉抱住脑袋,在青砖地上砰砰磕头:“大人饶命!大老爷饶命啊!草民该死!草民全是被猪油蒙了心!”
段明珠在旁冷哼一声,长腿一迈走上前,手里的短刀重重拍在案板上:“说!是谁指使你的?漏掉半个字,本郡主把你剁碎了喂狗!”
周老汉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草民说!草民全说!前天夜里,有个戴斗笠、穿青布袍子的汉子找到草民铺子里。宝儿欠了赌坊八十两银子,正被几个打手扣在柴房里挨打。那汉子拿了一张百两的银票,说能替宝儿平账,还能再给草民五十两现银……”
“那毒药呢?”叶无忌追问。
周老汉颤声道:“那汉子说,宝儿吃坏了肚子,只需喝一剂假死药装死半日,等事情闹大,逼得官府赔偿银子,就给解药。谁承想……谁承想宝儿喝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七窍流血直接没了气!那汉子拔刀抵着草民的脖子,硬逼着草民拿猴骨塞进火锅,还教了草民今天这番说辞,若是不照办,就把草民全家灭口啊!”
叶无忌眉头紧锁:“那汉子长什么模样?口音如何?”
“个子不高,方脸,下巴底下有一道铜钱大的烫伤疤。”周老汉竹筒倒豆子一般拼命回忆,“说话带着浓重的成都府官话口音,可草民偷偷瞧见,他靴子底下的皮帮子,是北边蒙古鞑子常穿的双层牛皮快靴!”
线索到这里,一下子断得干净利落。
成都府口音,蒙古快靴。
叶无忌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成都府李文德?
那老狐狸确实恨不得生吞了自己,借着海里捞吃死人的名头搞垮灌县的民心商贸,完全合乎常理。
可蒙古大营的潜伏暗探呢?
忽必烈虽然在川南受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大理战事平定后,往灌县腹地安插细作煽动内乱,同样是他们最擅长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