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大唐如今有天兵铁骑,已复幽云,正是顺势拿下河套、河西、漠北的最好时机。”
“此时不将契丹彻底打趴下,反倒中途罢兵,白白错失良机。”
“某以为,不可!”
刘遂清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驳斥,面色微变,但终究不敢与景延广当面顶撞。
他捋了捋胡须闭口不言,退回班列。
耶律阮跪在御阶下始终不曾抬头。
李炎抬手压下殿中的议论声。
他转头看向文官之首,开口问道:“冯令公,你如何看?”
冯道持笏出班。
他走到刘遂清和景延广中间,先朝御座行了一礼,然后转向两位同僚。
声音不疾不徐。
“刘判相之言,老成谋国,惜民力、省国用,其心可嘉。”
“景相公之言,志在复疆、威加塞外,气魄宏远。”
“二者皆各有道理。”
群臣以为这老登又要和稀泥的时候他又继续开口。
“然,臣细思之下,法理上,河套自古便是中原疆土,不是契丹施舍。”
“自秦汉置朔方、五原,隋唐设丰、胜、夏、宥,河套便是中原郡县,不是契丹的领地。”
“石敬瑭割燕云时河套尚未完全沦入契丹之手,是后来兵连祸结,朝廷无暇西顾,才被契丹趁虚而入。”
“若朝廷今日承认契丹割河套予唐,等于在法理上承认河套原本是契丹的,是他们恩赐给大唐的。”
“这便自降了天朝正统的底气。”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分,“不是契丹割让给大唐,是他们占我故土,如今本该归还。”
耶律阮捧着表章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形势上,契丹是走投无路才求和,并非真心臣服。”
“耶律德光被俘,幽云尽失,辽西动摇,宗室内斗。”
“现在是契丹最弱、大唐最强的时候。”
“此时若答应求和、放还耶律德光,等于给契丹喘息之机。”
“不出数年,契丹养好元气,必定卷土重来,重演前朝边患。”
“战略上,若只拿河套便止步,等于自断西征大势。”
“河西未复,归义军还在等王师,甘州回鹘还在观望,西域诸国还在看大唐的旗帜会不会重新插上葱岭。”
“一旦和契丹议和罢兵,就失去继续西进、压服草原的借口和声势。”
“等于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错失一统北方、重开丝路的天赐良机。”
冯道略作停顿,缓缓环视殿中诸臣与各国使节:“人心威望上,今日南方诸国、回鹘使臣、海东使者、归义军忠良,皆在场观听。”
“陛下若因河套一隅、些许岁贡便罢兵休战,天下人会以为陛下只是一位守成之君,而无大统一之志。”
“今日宣示的,不只是对契丹的答复,而是大唐往后数十年的国策。”
“老臣以为……”他拖长了声音,转向耶律阮,“不能和。”
李炎端坐御座,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底闪过诧异。
冯道是出了名的稳妥老臣,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能不表态就不表态,今日却当着满朝文武与万国使臣的面,掷地有声地说出不能和。
他往冯道脸上多看了两眼,然后从御座上缓缓起身。
“冯令公之言,正合朕意。”
他站在丹墀之上,目光越过御阶下黑压压的冠缨,落在耶律阮身上。
“契丹使臣,朕今日便将答复给你,也好让述律太后和草原诸部都听个明白。”
“第一,河套本是汉唐旧疆,朕收复故土,何须契丹割让?”
“此疆本属大唐,非尔等恩赐,朕不受这种割地求和的说辞。”
“第二,耶律德光昔日率兵南下,屠戮生民、割据幽云,罪贯满盈。”
“如今兵败被俘,是天道昭彰、自取其辱。”
“朕绝不会纵虎归山。”
“第三,契丹若真心臣服,当尽归幽云余壤、退出辽西、俯首听命、永不犯边。”
“而非以河套为饵,诱朕罢兵,缓过气再图反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朕之志,在复汉唐旧境,定四海、安漠北、通丝路。”
“区区河套一隅、岁贡金帛,不足以令朕罢兵休战。”
“尔等退下,不必再以此言请和。”
耶律阮将额头贴在冰冷的丹墀砖上,久久不曾抬起。
他的肩头在微微发抖,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求和之路被堵死了。
他此番南下,带来的是契丹最后的筹码。
河套、岁贡、称臣。
如今这些筹码被这位年轻的天子一一掷还,连一张议价的桌子都没给他留。
他直起身朝御座再行一礼,踉跄着退回了班列末位。
丹墀西列观礼区内,一片死寂。
南唐使臣冯延巳微微张着嘴,眼中满是骇然。
河套拒收、岁贡不受、连耶律德光这张天大的牌都不肯放。
这位年轻的天子要的不是偏安中原,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吴越使臣水丘昭券,水丘昭券面色凝重。
高丽使臣王仲儒垂手而立,面色肃然中带着几分庆幸。
弃契丹附唐这一步,看来是走对了,只是从现在开始,高丽的藩属之礼必须比从前更恭顺十倍。
甘州回鹘使臣药罗葛沁站在角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方才还心存侥幸,以为天子西征不过是朝堂上的漂亮话。
如今连契丹割让河套都不要,连耶律德光都不放。
天子说复汉唐旧境,是认真的。
归义军使臣曹延敬站在丹墀西列中段,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却强忍着没有出。
李炎重新升座,对通事舍人微微抬手。
通事舍人高声唱道:“诸国使臣朝贡已毕,令退至殿侧观礼,不得妄言喧哗!”
各国使臣依次退至丹墀西侧观礼区,按尊卑站立,目光齐聚御座。
静待天子宣示国策,全程无人敢交头接耳。
通事舍人再度唱礼:“百官有事出班奏请!”
殿中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大朝会即将进入尾声,连景延广都已经准备退班。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前排,一个老臣整了整袍袖,缓缓走了出来。
桑维翰。
崇元殿的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面色威严、从不表露情绪的脸,此刻却有一种决绝。
昨日李炎回銮,第一个单独召见的就是他桑维翰。
李炎在御书房里推心置腹地和他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把三条新政的利弊、推行步骤、可能遇到的阻力,逐一剖析给他听。
他当时没有点头,因为新政推行后他就会成了天下公敌。
他在御阶之下站定,撩袍跪倒,伏地叩首。
满殿文武都看着他。
这个老臣自从幽云收复那夜在政事堂跪了一整夜之后,在朝堂上便愈发沉默,今日却主动出班。
“臣桑维翰,冒死奏请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