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李炎听完,没有马上开口,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朝景延广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景延广在班列中踏步而出,甲胄在殿中发出一声清响。

他挺腰立于御阶之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冯延巳,冷哼一声:

“外使,三月我主登基那日,你南唐发来的国书上写的是什么?伪唐,伪帝。”

“这四个字,可还记得?”

冯延巳将额头抵在冰冷的丹墀砖上,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先主所为。先主之过,罪臣不敢辩。”

“然先主已薨逝,临终遗命新主奉大唐正朔。”

“新主李璟继位后,即刻遣臣北来,新主之心,可鉴日月。”

他顿了一下,又道,“新主已令南唐各处官署文书,自本月起一律改用大唐天启年号。”

“江南各州仓廪图籍,待朝廷遣使,便可交接。”

景延广没等他继续说下去便厉声打断:

“你等是看我主收复幽云,生擒契丹皇帝,兵威昌盛,才想起称臣了?我主登基时怎么不称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记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若你主果真奉我主为天下共主,就回去告诉他。”

“要么准备纳土归唐,要么我大唐铁骑不日南下,亲取我大唐旧土!”

此言一出,殿中寂然。

南方诸国使臣齐齐变色。

吴越使臣水丘昭券微微低头,吴越早在天福年间便向后晋称臣。

此番不过是延续旧例,大唐朝廷对南方诸国的强硬姿态,对吴越反而是有利的。

荆南使臣面色复杂,后蜀使臣握着节杖的手指节发白。

冯延巳跪在御阶下,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肩头微微颤抖,不敢起身。

就在这时,丹墀西列第三排中,一个身着锦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使臣大步出班。

他走到冯延巳身侧,撩袍跪倒,双手将一份帛书高举过顶,声音洪亮:

“臣,归义军节度留后曹元深族弟曹延敬,谨代归义军阖镇将士、沙瓜二州百姓,恭贺大唐天子圣寿无疆!”

话音落下,将帛书再次举高。

帛书上写着归义军所控沙州、瓜州及河西诸州军民联署的万民表。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归义军自张令公收复河西以来,久悬塞外,然心向中原,世世不忘。”

“今日王师收复幽云,陛下恩威远播,臣代归义军恳请王师西进,收复河西。”

“归义军阖镇将士,愿为前驱!”

李炎从御座上起身了。

御座上的皇帝忽然起身,满殿人齐齐一怔。

李炎稳步走下丹墀。

他走到曹延敬面前,亲手托住他的双臂,将他扶了起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幕上。

能让皇帝亲自下来搀扶的使臣,今日大朝会上,曹延敬是头一个。

“归义军久悬塞外,孤军苦守河西数十年。”

“吐蕃围城时不曾降,回鹘犯境时不曾降,甘州断了粮道时,还是不曾降。”

李炎的声音在殿中一字一顿,“曹氏一门,是我大唐真正的忠臣,是我大唐河西真正的脊梁。”

他松开曹延敬的手臂,转身走向御座。

路过丹墀中央时,他停了一步,目光从南方六国使臣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冯延巳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

吴越使臣垂手而立,面色恭敬。

荆南使臣低着头。

后蜀使臣握节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李炎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南方诸国亦是我大唐故土,尔等却裂土割据,自立国储。”

“景相公方才所言,亦是朕之所言。”

殿中南方六国使臣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李炎重新升座,目光转向冯道:

“冯令公。”冯道持笏出班。“你给诸国使臣好好讲讲归义军。”

“讲讲什么才是大唐忠臣,什么才是汉家脊梁。”

冯道苍老的声音在崇元殿中缓缓响起。

“归义军,始于大唐宣宗大中二年。”

“沙洲张议潮见河西沦于吐蕃,百姓苦不堪言,乃阴结豪杰,于大中二年三月揭竿而起。”

“汉人百姓一呼百应,吐蕃守军措手不及,沙州光复。”

“张议潮遣使绕道草原,历时三载,方将捷报送至长安。”

“其时河西瓜州、伊州、西州、甘州、肃州、鄯州、河州、岷州、廓州,吐蕃铁骑盘踞已七十余年。”

“张议潮以一旅之师,复十一州之地,使河西故土重归大唐版图。”

“大中五年,朝廷置归义军,以张议潮为归义军节度使。”

“张议潮坐镇沙州,抚汉民,联回鹘,修水利,开屯田,河西一度晏然。”

“然中原道阻,朝廷所遣使臣往往数年方至,归义军之粮秣兵甲皆需自筹。”

“张议潮入朝后,其侄张淮深继任,虽屡受吐蕃回鹘夹击,仍苦守沙瓜二州不退。”

“贞明六年,张氏绝嗣。沙州军民推举曹议金为归义军节度使。”

“曹议金者,沙州本地豪杰,精通兵法,善抚部众。”

“彼时甘州回鹘势大,曹议金一面与之通婚,一面遣使绕道于阗入贡中原。”

“前唐同光二年,庄宗皇帝正式册封曹议金为归义军节度使。”

“曹氏自议金始,至今已历三世,议金之后,其子元德、元深相继掌军,皆以忠唐为念。”

“曹氏镇河西数十年,吐蕃不降,回鹘不降,粮道断绝亦不降。”

“曹议金临终遗言……”冯道的声音顿了一下,“曹氏子孙,生为唐臣,死为唐鬼。”

“河西一日不归中原,曹氏一日不离沙州。”

殿中鸦雀无声。

冯道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丹墀下那些南方使臣的冠缨上。

他们中有的人微微发抖,有的人低下了头,有的人攥紧了手中的玉笏。

冯道转身,面朝御座,苍老的声音中忽然带了几分金石之音:

“陛下,归义军这等忠臣,天下少有。张氏曹氏,世代孤忠。”

“臣以为,当重赏归义军,以励天下。”

李炎端坐御座,缓缓开口:“传旨。加封归义军节度使曹元深为检校太傅,实封归义军节度使。”

“赐归义军御酒百坛,锦缎千匹,茶万斤,糖万斤。”

“另遣使携朕亲笔手诏,赴沙州宣慰”

曹延敬跪倒叩首,额头重重叩在丹墀砖上:

“臣代归义军阖镇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李炎话音方落,丹墀西列第三排中,一个身着锦袍、头戴尖顶毡冠的回鹘使臣已是汗透重衣。

甘州回鹘正使药罗葛沁,仁裕可汗的胞弟。

自方才听冯道讲述归义军孤忠往事时便如坐针毡。

归义军与甘州回鹘的恩怨,他比这殿上任何人都清楚。

当年张议潮收复河西,甘州回鹘趁势西迁,占了甘州城,从此卡在归义军与中原之间,一卡就是二十年。

归义军遣使绕道于阗入贡,甘州回鹘派兵截杀;

中原朝廷册封归义军的诏书,甘州回鹘扣下三封。

若是中原朝廷当真与归义军兵合一处,甘州回鹘夹在中间,第一个被碾碎的就是他们。

药罗葛沁深吸一口气,快步出班,趋至御阶之下撩袍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