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餐,达西在走廊里站住了。

“玛丽小姐,昨天你说想看看藏书室。”

玛丽点点头。

“现在方便吗?”

达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沿着走廊往深处走去。

藏书室在二楼东侧,门是深色的橡木,没有雕花,只有一把黄铜把手,擦得锃亮。达西推开门,侧身让玛丽先进去。

那房间比她想象的大。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格一格塞得满满当当。书架是深色的胡桃木,每一格的高度都不一样,高的放对开本的大书,矮的放那些薄薄的小册子。书脊的颜色各异——深棕的、酒红的、墨绿的、浅灰的——挤在一起,像一片沉默的、等待被唤醒的森林。

靠窗的地方有一张长桌,桌面上摊着几本书,旁边搁着一盏铜台灯,灯罩上落着细细的灰。窗边还有两把扶手椅,深绿色的绒面,扶手处磨得有些发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书脊上,落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书页上,落在地毯上那些深红和暗金交织的花纹上。

玛丽往里走了几步,目光从一排书架移到另一排书架。那些书名在她眼前掠过——希腊罗马的典籍,法兰西的历史,英格兰的律法,还有几排诗集,从弥尔顿到蒲柏,从莎士比亚到正在流行的华兹华斯。

她走过一排一排书架,忽然停下来。

在靠近房门的位置,有一排书架,上面摆着十几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书脊上的字是烫银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那是她的书。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

第一卷到第十五卷,整整齐齐排在那里。不是藏在角落里,不是塞在不起眼的位置,就放在房门边上,最方便取阅的那一格。

玛丽看着那排书,嘴角弯了弯。她忍着心底那点小骄傲,转过头,看着达西。

“达西先生也喜欢弗朗西丝的故事?”

达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排书。

“乔治安娜最先开始看的,”他说,声音比平时缓了些,“她读了之后,还给我讲那些案子。”

他顿了顿。

“这个作者的侦探小说,没有那么多血腥暴力的描写。不像那些哥特故事,整夜做噩梦。她写的东西,更像是在解谜——那些谜题,和现实有关。”

玛丽没有说话。

达西的目光落在那排书上。

“乔治安娜读到第十卷的时候,让人把房间里的绿墙纸撕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时候我才知道,她之前一直没说。”

玛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排书脊。

“后来呢?”

“后来她把作者的书都买了。每一本都看,看完还写笔记。”达西的语气里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纵容,“她说这个作者,总有一天会被写进历史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我觉得,她已经改变了很多事。”

玛丽的手指停在第十一卷的书脊上。

达西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那些深蓝色的封面上。

“伦敦新成立的警察厅,用了她写的那些法子。口罩的事,你也知道。还有那些工厂……”

他忽然停下来,看了玛丽一眼。

“这些事,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玛丽忍着笑,手指从那排书上收回来。

“当然。”她说,语气平平的,“我也看了很多遍。”

达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玛丽走到书架前,开始挑书。她的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一扫过,最后抽出一本——不是什么小说,是一本讲英国历史的书,皮面装订,书脊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翻了几页,又合上。

“这本借我去花园里看一会儿,可以吗?”

达西点了点头。

“当然。”

玛丽抱着那本书,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达西一眼。

“谢谢。”

达西站在书架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很轻,很短。

“不客气。”

玛丽抱着那本历史书,正要迈出门槛,达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治安娜说,她觉得这个作者应该是个女性。”

玛丽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达西。他站在书架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深色的外套照得柔和了些。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看她,像是真的在问。

玛丽心里跳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出什么。

她微微侧过头,想了想。

“她啊……”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应该是个贫困时只想照顾好自己,发达后希望可以惠及更多人的天真家伙吧。”

达西看着她,没有说话。

玛丽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书,嘴角弯了弯。

“那种人,写了书,赚了钱,也舍不得乱花。想着怎么让那些读她书的人,少受些苦。”她顿了顿,“天真得很。可这世上,要是没有几个天真的人,那些受苦的人,就永远没人替他们说话了。”

达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想从那些话里找到什么。

“你觉得……她是这样的人?”

玛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很轻,很短。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达西愣了一瞬。

“我觉得,她应该是。”

她说完,抱着书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达西还站在书架旁边,阳光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排深蓝色封面的书上。

玛丽收回目光,走出藏书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抱着那本历史书,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却在想刚才那些话。

她是在说自己。

那些年躲在角落里写稿子的日子,那些在蜡烛下熬到天亮的夜晚,那些收到稿费时手都在抖的瞬间——她想的从来不是要赚多少钱,不是要买多大的庄园,要建多好的学校。她只是想,让那些读她书的人,少受些苦。

可这话,她不能说。

她只能借着那个“作者”,借着那个躲在笔名后面的人,说出来。

她忽然想起,她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个时代的什么道理,不是什么英国的传统、贵族的教养。

她想的是一句很远很远的、东方国度的话。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小时候读的时候不懂,只觉得是古文考试要背的句子。

后来穿越过来,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写那些没人看的字,才慢慢懂了。穷的时候,把自己照顾好,不给别人添麻烦。富的时候,把那些富余的东西,分给更需要的人。

她心里一直装着这句话。

她抱着书,走到楼梯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落在她手指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些东西,早就长在她骨头里了。

玛丽在花园里找了个安静的长椅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书页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

她翻开那本历史书。

开头写的是亨利八世即位,年轻的国王英俊潇洒,博学多才,精通多种语言,作曲弹琴无一不精。作者用了一大堆华丽的词藻,把他写得像文艺复兴王子的模板。

玛丽翻了翻,又翻到后面讲宗教改革的部分。那语气变了,从赞美变成了辩护——国王不是自己想离婚,是良心不安;不是贪图安妮·博林的美色,是为国家需要继承人;不是跟教皇对着干,是罗马那边欺人太甚。

玛丽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本书,像是要给亨利八世亲自审阅似的。

每一句话都在替他开脱,每一个罪名都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个杀了自己妻子、砍了朋友脑袋、把国库挥霍一空的暴君,在这本书里变成了“为国家和信仰奋不顾身的英雄”。

她又翻了几页,就觉得无趣了。

这种书,看开头就知道后面怎么写。亨利八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包装成“不得已”“为国家”“为信仰”。

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在书里连个名字都不配出现。玛丽把书合上,放在膝上,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她想,再过几百年,人们还是会写他,骂他,笑他,可那些真正受苦的人,还是没人记得。

“不太喜欢这本书?”

声音从旁边冒出来,玛丽转过头。达西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玛丽没有惊慌,只是点点头,把书举起来晃了晃。“这本书像是要给亨利八世本人审阅一样,每一句都在替他开脱。我恐怕学不到什么了。”

达西走到长椅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本书。“史书大多如此。”他说,“写的人有想写的,读的人有想读的。”

玛丽把书放在一旁,没有说话。达西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玛丽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他惯常的冷淡,也不是之前那些试探的目光。像是有什么话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

“玛丽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玛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上一次在内瑟菲尔德……”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的表白,太傲慢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伤害了你,也伤害了你的家人。这些日子,我反复想过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刻薄与傲慢。”

玛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达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些日子,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请求你,成为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