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分散投资

大家聚在客厅里闲谈,壁炉里的火只有一点点,烛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加德纳先生和达西聊着北方工厂的事,加德纳太太和伊丽莎白说着伦敦的最新时装。乔治安娜坐在玛丽旁边,偶尔插一句嘴,眼睛却一直往玛丽这边瞟。

玛丽端着茶杯,忽然开口。

“今天下午来的路上,我看见达西家土地周围有些地方正在圈地。”

达西转过头,看着她。

“你也注意到了?”

玛丽点点头。

“那些新立起来的篱笆,还有正在挖的沟渠。”

达西微微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茶杯。

“又要有不少村民被赶到城里去了。”

玛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那些被圈走的公地,原来是村民可以放牛、拾柴的地方。圈了之后,他们就没了这些进项。留下来当佃农也行,可地租年年涨,不是人人都扛得住。扛不住的,只能去城里碰运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可玛丽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一点东西。

她想了想,开口说。

“圈地的事,从赚钱的角度看,确实能让土地收益更高。可农业这块,迟早会碰到天花板。”

达西看着她。

“什么天花板?”

玛丽斟酌着措辞。

“土地就那么多,产出的粮食也有限。养再多牛羊,也不可能一年翻一倍。可工业不一样,工厂可以多盖,机器可以多造,产量可以一直往上走。长远看,土地收益的增长,比不上工业投资。”

达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说……投资的事?”

玛丽点点头。

“稳妥一点,就买国债。利息不高,但稳当。”

达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玛丽继续说下去。

“激进一点,可以买康沃尔铜矿和南美矿业那类的股票。拿着几年,等所有人都开始追捧这些股票的时候,卖掉就行。”

达西的眉毛挑了起来。

“人人都买的时候,难道不是价格更高?为什么要卖掉?”

玛丽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那时候已经到了最高点。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难再超过那个价钱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就是说,随时可能会跌。越多的人买了那股票,下跌的时候想卖出去的人就越多。大家都想跑,可就跑不掉了——那就叫崩盘。”

达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这是……谁教你的?”

玛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舅舅教的。还有书里看的。”

达西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照你这么说,什么时候该买?”

玛丽想了想。

“别人疯狂的时候我恐惧,别人恐惧的时候我疯狂。”

达西愣了一下,然后那笑意更深了。

“这话有意思。”

玛丽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草坪,忽然想起一件事。

“卡洛琳小姐当初在内瑟菲尔德说过一句话。”她转过头,看着达西,“她说让宾利先生以后盖房子,能有一半彭伯里美观就行。”

达西站在她旁边,也望着窗外。

“我记得。”

玛丽笑了笑。

“那时候听她说这话,觉得不过是恭维。今天亲眼见了彭伯里,才知道她话里倒也不全是假的。”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彭伯里是数代人的功业。我不过是坐享其成的富家公子罢了。”

玛丽转过头,看着他。

达西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草坪上。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不太明显的自嘲照了出来。

玛丽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卡洛琳还说过另一句话,”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说你们家的藏书是她见过最好的。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荣幸,明天可以去看看?”

达西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当然。书本就是给人看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是做一件摆设,不如挂一些油画或者雕塑了。”

玛丽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达西愣了一下。

“那看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曾经有人对读书不那么感兴趣咯?”

达西一时语塞。

他看着玛丽那双亮亮的眼睛,知道她在问什么——家族里那些不爱读书的先祖,那些把藏书当摆设的人,那些让这一屋子书蒙灰的岁月。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想不出来该怎么解释。

玛丽没有追问。

她只是笑了笑,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

“明天就麻烦你带路了。”

达西点了点头。

“好。”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整片草坪染成了深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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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沙发上,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正聊得热闹。

“那本新书你看了吗?”乔治安娜眼睛亮亮的,“第十五卷,《暗巷》。”

伊丽莎白点点头。

“看了。”

乔治安娜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那个詹妮……她后来怎么样了?书里只说她被判刑了。”

伊丽莎白想了想。

“应该是绞刑吧。这个时代,杀人就是死罪。”

乔治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可她杀的那些人,都是欺负人的。”

伊丽莎白看着她。

“你是觉得她不该被判?”

乔治安娜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她想起玛丽写这本书的时候,在家里的那间小房间里,点着蜡烛,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为什么玛丽要写这么惨的故事。

现在她好像明白了一点。

因为那些人,真的存在。

乔治安娜又开口了。

“那个骗她钱的男人,最后找到了吗?”

伊丽莎白摇摇头。

“书里没说。”

乔治安娜叹了口气。

“要是找到了就好了。”

伊丽莎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和那些贵族小姐不太一样。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简很像的东西——是温柔,是善意,是愿意替别人想一想的那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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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玛丽和达西的对话已经停了。

达西端着茶杯,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玛丽靠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偶尔喝一口茶。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夜色沉沉,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乔治安娜的笑声轻轻飘过来,和伊丽莎白的声音混在一起。

人们都有些困了。

加德纳先生打了个哈欠,加德纳太太揉了揉眼睛。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的聊天渐渐慢下来,话越来越少。达西看了看墙上的钟,站起身来。

“天色不早了,大家早些歇息吧。”

众人应着,纷纷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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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仆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那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整洁的灰裙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她端着一盆温水,放在架子上,盆里飘着几片玫瑰花瓣,香香的。

玛丽坐在梳妆台前,让女仆帮她解开发髻。那头发盘了一天,松开的时候,头皮都跟着松快了些。

女仆又帮她脱下裙子,换上睡袍。那睡袍是细棉布的,软软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小姐,水好了。”

玛丽走到盆边,洗了把脸。那水温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她又接过女仆递来的软布,擦了擦手和脖子。

擦完之后,整个人都清爽了。

女仆端着盆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玛丽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子是羽绒的,又轻又暖,盖在身上像盖着一朵云。褥子也是厚厚的好几层,软得人一躺下去就陷进去一小块。枕头不高不低,正好托着脖子,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

她躺在那儿,望着头顶的床幔。那床幔是浅绿色的丝绸,软软地垂下来,四角用金色的穗子拢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幔上,把那层绿照得朦朦胧胧的。

玛丽轻轻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

舒服。

太舒服了。

比朗博恩的床舒服一百倍,比柯林斯家的床舒服一千倍,比那些旅馆的硬板床舒服一万倍。

她想起自己那间橡树庄园的客房,当初还觉得收拾得挺好。现在躺在这儿,才明白什么叫“大地主”。

达西家是几百年攒下来的,不是暴发户能比的。那些家具,那些摆设,那些床单被褥,看着不起眼,躺上去才知道差距。

她忍不住想,要是能拿个小本本,把达西家这些好用好看的物件都记下来就好了。床垫是什么做的?被子是哪儿买的?床幔这个绿色是哪个染坊调的?回去也给橡树庄园的客房照着摆一摆。

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也是软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薰衣草香。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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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彭伯里门口。

好几辆大卡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印着她不认识的标志,可她知道那是她的。一群穿着工装的工人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扳手、螺丝刀、还有那种她只在搬家时见过的泡沫纸。

她一挥手。

“搬!”

工人们冲进彭伯里,开始往外搬东西。

那架三角钢琴,四个人抬着,慢慢挪出来。墙上那些油画,一幅一幅被取下来,裹上泡沫纸,搬上车。走廊里那些大理石雕塑,工人小心翼翼抱起来,塞进车厢里。书架上的书,一箱一箱往外运,那些精装本一本都没落下。

达西站在门口,脸都黑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乔治安娜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可她也不敢拦,因为那些工人太专业了,动作又快又利索。

玛丽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一件被搬上车,笑得像个偷到坚果的仓鼠。

她抱着手臂,眯着眼睛,嘴巴弯弯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一点。

“慢点慢点,那个花瓶小心。”

“对,那个书架也要,一起搬走。”

“那个窗帘?窗帘就算了,颜色不太搭。”

达西的脸更黑了。

玛丽看了他一眼,笑得更开心了。

她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小姐?小姐?”

玛丽睁开眼睛。

女仆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茶和点心。

“小姐,该起床了。”

玛丽愣了一下,看看四周。

床幔还是那床幔,房间还是那房间。窗外阳光正好,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她躺回去,望着天花板,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早晨里,听起来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