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妹,你把俺当牛使唤啊?”
程晓菊笑嘻嘻。
“你不是比牛还厉害吗?”
孙桂芝从灶房探头。
“少跟他贫。大力,把桌子摆堂屋中间,今晚人多。”
“得嘞,娘。”
他弯腰搬桌,胳膊一用力,桌子稳稳抬起。屋里热气蒸着,他额角出了汗。晓菊偷看一眼,脸一红,赶紧去剪窗花。
孙桂芝瞧见了,没骂。
她把锅盖掀开,热气涌出来,遮住了她眼底那点复杂。
晚上,年饭摆满了堂屋。
炖肉,酸菜,冻豆腐,木耳炒鸡蛋,榛蘑炖小鸡,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饺子。
来的人太多,坐不下,就分两桌。程家人一桌,帮过明门棚的人一桌。王老寡妇、梁三婶这些外屯代表也留下吃了口热饭。
孙桂芝端起碗。
“今年不说大话。旧案封了,山货走明账了,年能过踏实了。来,吃。”
马主任端着碗笑:“桂芝嫂子,你这话比我开会利索。”
孙桂芝瞪他。
“开会那套留公社说,俺家吃饭。”
众人笑开。
陈大力坐在桌边,面前碗最大。
孙桂芝给他夹了一大块肉。
“吃吧,省得一会儿嚷嚷饿。”
陈大力把碗往跟前挪了挪。
“娘,你真好。”
孙桂芝手一顿,脸上有点热。
“少拍马屁。吃你的。”
他低头啃肉,啃得香。
程晓兰瞧他啃得香,忽然笑了。
“傻样。”
陈大力抬头。
“二姐,你笑俺。”
程晓兰道:“笑你咋的?你还能把我写账上?”
“俺不敢。”
“算你识相。”
堂屋里又是一阵笑。
笑声里,每个人好像都有了自己的位置。
晓梅管灶,晓兰管总账,晓竹管人情和家里小账,晓菊管外屯跑腿。沈静姝管外贸样单,周丽萍管车线,许秋雨管公社文字,白素芳管药材标准,齐燕和赵岚守安全边界。
孙桂芝坐在主位,嘴上骂骂咧咧,眼睛却一遍遍扫过屋里人。
陈大力望着这一屋子热气,心里也稳了下来。
他重活一回,最初想的是补遗憾,想的是钱、肉、女人、痛快日子。
可走到今天,明门棚灯亮着,灶上锅开着,账本明着,人都坐着,他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能落地的日子。
不必让所有人知道他有多精。
也不必让所有人知道他藏了多少底牌。
他们只要知道,靠山屯有个傻大力,能扛柴,能看路,能护人,能把黑路扛成明路。
这就够了。
夜深后,众人陆续散去。
雪还在落。
明门棚的灯没有灭。
孙桂芝披着棉袄走到棚口,看见陈大力正把明账册压到桌子最亮的地方。
旧案柜在防潮间里不再吭声似的。
新账摊在明门棚下,被灯照得发亮。
孙桂芝站了好一会儿,低声道:“往后走明路。”
陈大力回头,脸上还是那副憨笑。
“明路宽,俺扛得动。”
孙桂芝眼眶一热,赶紧骂他。
“就你能耐。”
陈大力咧嘴,把棚口被风吹歪的灯罩扶正。
灯火稳了。
雪路也亮了一小段。
靠山屯的新年,就从这盏灯下开始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