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车冬货出山那天,天还没亮透,明门棚已经亮起灯。
雪地泛着青白色,远处鸡叫一声,被寒风吹得发细。棚口挂着两串冰溜子,陈大力一抬手,咔嚓掰下来,扔到墙根。
孙桂芝裹着旧棉袄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红线。
“晓兰,总账放里头。”
“放好了。”
“晓菊,外屯路证页别乱。”
“娘,我夹了竹签。”
“周丽萍,车啥时候到?”
周丽萍把棉帽往下压了压。
“刘建设说六点前到。供销点那边油票昨晚就开了,我拿副页。”
“赵岚呢?”
赵岚从棚外进来,鞋帮上全是雪。
“东坡硬道能走,背阴沟有冰,不走。药王沟口有两处浅车辙,像昨夜有人踩过路,我写异常页,不耽误装车。”
齐燕接过她递来的纸。
“只写踩过路,不写人。”
“嗯。”
陈大力蹲在一堆麻袋旁边,掌心往袋口压了压。
“木耳干,榛蘑也干。这个袋子咋软趴趴的?”
程晓菊一愣。
“哪袋?”
陈大力把一袋五味子旁边的小麻袋拖出来。
袋口扎得挺紧,可手一按,里头像带着潮气。麻袋底部还沾着半圈暗色水印。
孙桂芝脸色沉下来。
“谁送的?”
程晓菊翻路证页。
“小柳沟梁三婶代送。货主是王老寡妇。代送人写的是梁三婶二儿子,未见栏写了装袋后路段未见。”
白素芳已经蹲下,解开袋口闻了闻。
“潮了。不是全坏,底下那层受潮。不能混车。”
周丽萍皱眉。
“今天第一车,要是这袋不装,斤数少一截。”
沈静姝道:“少斤数可以写。坏货混进去,县供销一退,整车都难看。”
孙桂芝没急着骂人。
她把麻袋口扒开,白素芳用竹筛拨开上层,底部露出一把湿蘑菇。湿蘑菇中间,夹着一小截灰白纸条。
程晓菊手刚探过去,就被齐燕按住。
“别直接碰。”
赵岚递来竹夹。
齐燕夹出纸条,摊在一张旧报纸上。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旧案未清,货路不明。”
棚里的说话声断了。
周丽萍咬牙。
“又来这一套。”
程晓菊急得眼圈发红。
“王老寡妇哪懂这个?她家就等这袋蘑菇换盐换煤油呢。”
孙桂芝把纸条看了一眼,冷笑。
“货归货,纸归纸,人归人。老娘说了多少遍,还当咱耳朵冻掉了?”
陈大力蹲在旁边,手指捻了捻麻袋底部的湿痕。
“娘,湿柴烧不旺,湿货也别硬上车。”
孙桂芝看他。
“你说咋整?”
陈大力憨憨道:“晒呗。坏的挑出来,好的留着。纸条怕冷,也给它单独住。”
棚里几个人都听懂了。
白素芳把竹筛往跟前一挪:“潮货另筛。底层蘑菇不装车,单独晾,等干了再复看。上层干货若无霉味,可以另包,写明同袋分出。”
程晓兰提笔。
“货主王老寡妇,原袋二十一斤六两。潮货三斤二两另晾,干货十八斤四两待审。纸条异物另包,货主未见,代送人未见装袋后路段。”
齐燕道:“纸条另包送派出所留存,不私扣人。”
赵岚补道:“袋底湿痕写明。今天雪路冷,若是昨夜在外停放,水痕边缘该有冻硬。这个袋底冻得浅,像进棚前不久沾过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