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夜

嘴上是答应了,但具体该去哪,做什么,影森凛心中完全没有具体的思路。

好在不是立马就要赶鸭子上架,接下来白濑冬花还要去忙便利店的事。

野原店长说要先带她熟悉一下环境,以及收银机的用法,货架的排列,还有各种商品的分类。

那些琐碎且不需要动脑子的事,会把她之后的几个小时填得满满当当。

而影森凛有整整几个小时的时间来思考,到底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终于推开屋门,她走进玄关,鞋随意的脱在门口,拖鞋在地板上踩踏的声响,从玄关拖到客厅,再从客厅拖到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出来,砸在白色的陶瓷盆底,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弯下腰,把脸凑过去,用手捧起水泼在脸上,缓解了一下复杂的情绪。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影森凛盯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捏了捏自己僵硬的脸颊。

“......唉。”

她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没来由的疲倦。

几个小时啊.....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洗个澡,吃顿饭,再躺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

也够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一理,琢磨出一条兴许勉强能走,不至于让人摔得鼻青脸肿的路。

啊....话虽是这么讲。

....但还是好麻烦啊。

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她自己都不算是什么正常人。

....一个连自己都处理不好的家伙,现在要去帮别人变成正常人?

这听上去可真是有够可笑的。

影森凛又扯了扯面无表情的脸,想要挤出一抹强颜欢笑的表情来,结果却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

算了,还是先别自己玩自己了。

抱怨是没有用的。

她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

....赶紧做好准备吧。

先做一下性格分析。

影森凛闭上眼睛,白濑冬花的脸渐渐从那份黑暗里浮出来。

从整体上来看,白濑冬花的性格其实并不算是什么很麻烦的类型。

冷淡,疏离,平静,死气沉沉,心思重——这是她的外壳。

这层外壳并非一天建成的,而是从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一块一块地垒起来的。

在那层外壳里,每一块从复杂的经历里搬来的砖都压得很实,砖缝里灌满了名为痛苦的水泥,干了之后连锤子都砸不动。

而幼稚,别扭,忧虑,热情似火,孩子气,则是她的内核。

啊....

影森凛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正所谓“早熟的人必定晚熟”。

用这样的话去形容白濑冬花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童年的过度高压,让她有了完全不符合当前年龄段该有的成熟外在;而又因为那些被压在最底层,还没来得及长出来的天真,使得她又拥有了一个完全没怎么成长的内核。

整个人矛盾的宛如一棵被人种在小盆里的大树,盆太小,土太少,根扎不下去,枝也伸不开,就那么憋着,憋了一年又一年,憋到树皮都皱了,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这样的人,该怎么去“处理”成一个正常人呢?

很简单。

影森凛睁开眼,镜子里那张脸也跟着睁开,目光落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只需要弥补一点童年的亏空,做一点只有小孩子才有可能做的事,就可以了。

不过,也不能太小孩子气——因为那样对于她而言会显得太无趣。

毕竟那层外壳已经穿了太久,偶尔脱下来,试试轻松点的风格,透透气还可以.....但你要是让她穿着“痛衣”去逛街,她自己肯定会受不了的。

要把控好度,既要让她觉得这些东西新奇,又要让她感到怀念....

嗯....通俗点来讲,就像是给一个从小家境就不怎么富裕的人,买了个健达奇趣蛋一样?大概就是这么个感觉。

要让她拾起过去不得不放弃的东西。

接着,再给她一个可以持续支撑,安慰自己独自走下去的理由,不断的给予她帮助与抚慰....

嗯,先疗愈痛苦,再调整性格,大概就是这么个思路。

没办法,毕竟那点痛苦又不是一天长出来的,自然也不可能一天就消下去。

白濑冬花需要的不止是一颗止痛药,还要有一根拐杖。

让她在腿还没好利索的时候能自己撑着走,不至于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然后就摔,一摔就再也爬不起来。

总结完思路,有了大致的规划,影森凛的手指在洗手台边缘愉悦的敲了两下。

回过神来,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然后把目光移开,伸手拧开再水龙头。

冷水冲出来,溅在白色的陶瓷盆里,她弯下腰,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那点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把无精打采的状态缓和了些。

见此,影森凛这才拿起毛巾,把脸擦干净,再将其挂回架子上。

好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终于不皱巴巴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

————————

几个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

约莫晚上八点钟左右的时候,门被敲响。

闻声,影森凛果断放下了手里那本翻了几页就没再怎么看进去的书,从沙发上起身,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懒洋洋的声响,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她拉开门。

白色的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门口那个人照得像一幅被人挂在墙上的画。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影森凛感到有些吃惊。

因为白濑冬花的头发不知为何被扎成了双马尾,一边一个,垂在肩侧。

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那表情还是那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宛如一朵还没开的花,花瓣包得很紧,不知里面藏着什么颜色。

影森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那两束马尾上,又移回来。

[哇哦,新装扮解锁!]

[双马尾可爱捏]

[这个反差萌啊,我说这种看上去高冷的御姐型角色,扎个双马尾就是最好看的有没有人懂的]

[懂你意思,我也觉得萝莉型角色穿上大人的衣服很诱惑,我们是挚友啊.....]

[?]

[比亚迪谁和你是挚友,炼铜术士拱出去!血别溅我身上!]

[打开保险,放!]

“.....?”

她没说话,但那道带着疑惑的视线已经把她的问题抛出去了。

白濑冬花大概读懂了那个视线里的内容。

她的手指搭在肩侧的发尾上,轻轻捻了一下,然后在发梢松开,那几缕头发从她指间滑下去,落回肩头。

“....这是我小时候很喜欢的发型。”她解释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回忆起了往事。

“长大后就没怎么尝试过了,因为母亲觉得这么扎不美观,而且很不方便。”

“不过,现在父母已经管不到我了,所以我想再试一试。”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站在那里,等着影森凛的回应。

“你感觉怎么样?”影森凛没去评价发型如何,而是着重关心起了白濑冬花的感受。

白濑冬花低下头,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掂量。

“.....嗯,母亲说的对,确实不是很好看。”

她的声音很平。

“而且也确实挺麻烦的,搬东西的时候头发老是甩在脸上,还晃了店长好几下。”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

“不过,我还是不讨厌它。”

白濑冬花说完这句话,伸手解开了发绳。

“以后有机会我还会再尝试的,现在就算了,毕竟我可不想让头发变成砸在你身上的流星锤.....”

那两束马尾从她指间滑下来,宛如两条被人剪断了的绸带,落回肩头。

她的手指在发根处揉了揉,把那点被皮筋勒出来的痕迹揉散。

头发散在肩上,比平时蓬松了一些,有几缕翘着,被她随手按下去。

“走吧?”白濑冬花抬起头。

“不打算扎回你的高马尾吗?”

“太麻烦了,而且也没有必要。”

[这算是成长吗?]

[算是吧,能做到自己决定事情就是脱离家庭控制的证据啊]

[是这样的,小时候我家里人都不让我倒立起飞,现在我长大了,我可以倒立起飞了,我已经脱离了原生家庭!]

[BrO,你这种情况属于是原生家庭逃离你了]

[呃啊,为什么不扎高马尾,高马尾看起来多好看啊....]

[依旧关注点清奇....]

白濑冬花这样回答。

她把脑袋轻轻往后甩了一下,接着又将飘在眼前的头发用手拨向后面。

“你打算带我去哪?”

“没想好。”

影森凛正在穿鞋,她弯下腰,手指勾着鞋跟往上提,白濑冬花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刚好把鞋跟提上来,脚后跟落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会没想好呢。”

“因为你是突然要求我教你的。”

“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提前就做好所有的准备。”

“更何况,我也不清楚你具体想要什么。”影森凛直起身,从门口的挂钩上取下钥匙和钱包,那串钥匙在她手里摇了摇,叮叮当当地响。

“走吧,先随便看看,就当逛街了,路上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随时跟我说。”

她绕开堵在门前的白濑冬花,先一步走在了街上。

“.....这算哪门子的教导。”白濑冬花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又带着一点认命。

面对这句抱怨,影森凛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没多久,她听见身后那个脚步声跟上来了。

和傍晚时一模一样。

夜晚的街道很热闹。

书店的橱窗亮着灯,玻璃上映出里面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书籍,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百合的香气从桶里溢出来,混着玫瑰和雏菊的味道。

小吃摊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大多数人在等章鱼烧,小部分情侣则是在等可丽饼,还有的社畜手里攥着号码牌,低头看手机,偶尔不耐烦地抬头瞥一眼头顶那块正在跳号的电子屏。

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笑声被风吹散了,落进夜色里。

白濑冬花跟在影森凛身后,走在那片被人群踩得发亮的街道上。

她的目光从那些店铺的招牌上滑过去,从那些亮着的橱窗上滑过去,从那些笑着走着的人群中滑过去。

这样的场景。

热闹而又充满烟火气的,不属于她也不接纳她的场景,在之前独处的夜晚里就已经见过几次了,但当真正踏入其中的时候,白濑冬花还是感觉有点不适应。

倒不是因为讨厌,只是单纯有些不太习惯。

就像是深冬的时候,从很冷的雪地里走进很暖的房间里一样,因为身体还在抖,皮肤上还残留着外面的寒气,所以那些暖意渗不进去,只在表面浮着。

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世界里。

她的身上没有钱,口袋里空空荡荡,只有手机和那颗宝石。

她也没有停留在这里的理由。

她不属于大人——因为她不够自主;她不属于学生——因为她不够轻松;她也不属于孩童——因为她的纯真早已全然不复曾经。

她好像什么阶段的人都不属于。

宛如一块被人从拼图盒里倒出来的多余碎片,边缘的形状对不上任何一个缺口,只能搁在旁边,看着别人一块一块地拼完。

可问题是,她现在已经站在这里了。

总得有个合适的身份来支撑才对。

是什么呢?

白濑冬花不自觉看向前方。

看向那个一直走在前面,眼神在四周胡乱飘荡的身影。

啊,答案貌似已经很明了了。

嗯。

她现在的身份——是朋友呢。

“.....凛。”

白濑冬花突然喊住了前方的影森凛。

那一声呼唤的声音并不大,放在这条热闹的街道上,宛如一滴雨水落入滚动的溪流,溅不起水花,但影森凛还是很快的反应了过来,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了?冬花?看到什么想玩的了?”影森凛的目光在白濑冬花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落在她身后的街道上,似乎是在寻找白濑冬花喊住她的缘由。

“....不,没有。”白濑冬花故作若无其事的别开脸。

“那你干嘛突然喊我。”

“啊.....就是....”白濑冬花的指尖微微缩着,“你有没有感觉,今天一起走的时候,和之前好像有些不太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影森凛皱起眉,显然有些不明所以。

白濑冬花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目光挪回影森凛的脸上,又很快移开,落在街边那些人流里。

“......你,”

她的声音磕磕绊绊的。

“难道不打算.....牵着我的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