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5章 不够

京夜逢君 明珠不语

旁的话?

问问他和顾知柔到底有没有旧情?

问问他和那崔氏女的婚期定在何时?

问问他,许湛,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沅薇一句也问不出口。

“待我们一家到了幽州,还要仰赖许大人多多照拂,提前在此谢过了。”

“你们、一家?”

许钦珩像是才反应过来,攥着她的指关无意识收紧再收紧。

生怕一松了手,便再也抓不住她似的。

“你要和老师、师母,一起去幽州?”

沅薇扬起眸子,没说话,却如同反问。

不然呢?

男人紧凝她片刻,忽而回首望向茶寮上放置的玄铁盒。

最终,眸光落回她面上。

“你说,你有我一定想要的东西,就是这些罪证把柄?”

沅薇:“难道你不想要这些东西?”

说一点儿也不想要,那的确不真。

有了这些把柄,待景明帝病愈醒转,他这年纪轻轻的右相,依旧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可倘若接受,意味着亲手放她离开……

“不够。”

他紧紧攥住手里的人,说:“顾沅薇,这些不够。”

少女秾艳的眉目紧蹙。

垂下眼,权衡片刻道:“倘若你想要银子,要田产庄铺,我们顾家的确也有,比不得那些贪官污吏,全是祖上积攒、皇帝赏赐。”

“你要多少,到时结了案,往上少呈报一些便是,没下的都归你,我会让父亲装作不知道。”

罪证、银箔、田产……

她可真是周全,人情打点能想到的一切,几乎都想到了。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旧日顾太师扶持过的学生,而她身为恩师之女,受了自己的恩惠,临行前来打点一二。

“倘若我说,还不够呢?”

沅薇被攥住的手臂已然疼得厉害,那力道似是钻进皮肉,生生扼住了她的骨头。

能给的东西,已经全都给了。

他却仍不知餍足?

还没当几天右相呢,就贪成这样?

“你还想要什么!”她忍着疼,几乎咬牙切齿,“许钦珩我告诉你,做人,尤其是做官,可别贪过头了!”

许钦珩察觉掌间软肉的紧绷,后知后觉,撤去些许力道。

足下却迈上前一步,身躯几乎与她紧贴。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可以不要。”

沅薇被他说得一怔。

锦衣玉食的钱,他不要。

生杀予夺的权,他也不要。

那他想要的,只能是……

“我要你。”

“顾沅薇,我要你嫁给我。”

果然,是色。

是她这被无数男人觊觎过,也曾被他浅尝辄止的,美色。

嫁给他?

他已有了未婚妻,自己再嫁去算什么?

一个每日卑躬屈膝,看正妻脸色的妾吗?

她与顾知柔不同,顾知柔愿意给晋王做侍妾,是她自小在大房受尽了磋磨,哪怕为妾,恐怕也比留在大房好过。

可她是顾沅薇,她生来便是骄傲的。宁愿从枝头坠落,零落成泥碾作尘,也忍不了这种卑躬屈膝的活法。

“许钦珩,你少痴心妄想!”

男人的眸底空了。

进门时窥见的,那种隐隐跳跃的神采,荡然无存。

他备下的聘书、长长的礼单、旧日的信物,一样都没来得及拿出手。

就已经得到了答复。

痴、心、妄、想。

为什么?

他曾经以为,对顾沅薇爱恨交织、求而不得的焦灼,只因两人身份家世有别,他配不上她,才只能躲在暗处窥伺。

可如今。

如今他已爬得这么高。

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她决绝说出那四个字之后,却依旧无能为力。

为什么顾大小姐总是如此。

前一刻天晴日暖,后一瞬风刀霜剑。

到底要怎样,才能彻底留住她的心?

“你当真不愿嫁我?”

“不愿!不愿!不愿!”沅薇气得想跺脚,腿刚提起来,发觉是那条伤腿,有气无力又落回去。

“许钦珩,你究竟要我说几次?是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我要去幽州,我只想陪在我父母身边!”

“至于你,你娶谁不娶谁,都跟我毫无瓜葛,我……唔!!”

又来了。

吵着吵着,这男人吵不过,就会拿自己的嘴来堵她的。

半点新意也无,她都有些厌烦了。

要是她的身子也能厌烦,不被人随意一撩拨,就浑身乏力虚软下来,就更好了……

身子跌跌撞撞往后退去,撞到什么东西坠地,“叮”得一声。

沅薇分神想去看,却被人攥过脸颊,按倒在茶寮上,左膝头又被撞了下。

“嘶……”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再无心分神管其他。

“疼?”

男人急喘着退开少许,往日浅淡的薄唇似是染上了少女唇上的红,要滴出血一般。

一只手,如恶鬼般缠上她的伤腿,虚按一把。

“啊!!”

还没怎么吃痛,只是伤处被碰了碰,沅薇便吓出一身冷汗。

她是傲气,是不肯低头,可她也怕疼啊。

慌忙握住男人作乱的手,开口气息不稳,几乎要颤。

“你要做什么?”

“留下来。”男人将她抵上茶寮,无视她轻飘飘阻止的力道,虎口攥住她髌骨。

“顾沅薇,我要你说,留下来。”

“你在威胁我?拿我的腿威胁我?你失心疯了不成!”

沅薇使了狠劲捶她,打得精疲力尽,男人却无甚反应。

反倒她自己先累了,脊背松懈躺到茶寮上,仰面朝上,不痛不痒开口。

“好,你把我这条腿掐断吧。许钦珩,就算你把我脖子拧断,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她望着房梁,秉着一口气不去看人。

握在左膝骨上的手却开始颤,仿佛斩首前刽子手刀口瞄向人脖颈。

沅薇咬着唇,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

直到贴在腿边腕骨动了动,她才惊惧闭上眼!

预料中的剧痛却未袭来。

男人手臂撑在她肩侧,撑起了自己的身躯。

重重跌坐在她身侧,脊背抵上茶寮。

“顾沅薇,我不许你走。”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沅薇忍无可忍,“我还欠你什么?许钦珩,就算我三年前害你去了幽州,你如今不也回来了?你难道没有爬得更快,爬得更高?”

“你非要我还你一条命才行吗!”

“七次,”身侧男人再出声,透着死一般的平静,“你欠我的七次,才还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