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徐阶登门!【加更】

日子转瞬即逝,眨眼就到了中元节这天。

赵府门口的两盏白纸灯笼挂得早。

申时刚过,街上还没起风,赵福从二门一路小跑进书房,膝盖一弯就跪下了。

“老爷。”

赵宁手里那支笔搁下。

“慌什么。”

“徐阁老到了。轿子已经在门口落了。”

赵宁握笔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砚台里的墨汁照着他半张脸。

中元节,徐阶亲自登门。

这位首辅大人,自打入阁那天起,就没踏进过他赵某人的门槛。

赵宁把笔尖在砚台沿上刮了一下,刮得极慢。

“开中门。我去迎。”

赵福爬起来要走。

“等等。”

赵宁起身,把案上那份海瑞的判决书往抽屉里一推,反手上了锁。

“前厅备茶。用那套白瓷的。”

赵宁迎到二门口的时候,徐阶已经下了轿。

老头穿一件家常的青布直裰,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胡子白了大半。

七十二岁的人,背还挺得住。

赵宁先躬身。

“元辅大驾,赵某有失远迎。”

徐阶把食盒往前递。

“中元节,我家里头新蒸的素糕,给云甫尝尝。”

赵福伸手要接,徐阶不撒手。

“云甫亲自接。”

赵宁两手过去把食盒接了。

那食盒不轻。

“元辅折煞晚生。”

“折煞什么。”徐阶摆手,“你是阁老,我也是阁老。一个屋里办差的同僚,串个门子,怎么就折煞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前厅。

茶上来的时候,徐阶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茶。雨前的?”

“去年存的。今年新茶还没下来。”

“云甫家里是讲究人。”

赵宁陪着笑。

“元辅过誉。”

徐阶把茶碗搁下,搁得很轻。

外头一阵风过,纸窗抖了一下。

老头不说话了。

赵宁也不催。

茶香在两个人中间飘着。

赵宁心里在转——徐阶今天来,绝不是送一盒素糕。皇上病重,海瑞案子压着,朝里头三股风四股风地刮。这老头子坐在内阁那把椅子上看了三十年,看人比看自己手心还熟。他亲自上门,必有一桩天大的事。

可这事得他先开口。

赵宁就陪着喝茶。

徐阶终于又开了口。

“云甫啊。”

“晚生在。”

“你今年三十一了?”

“虚岁三十一。”

“我进翰林院那年,二十五。考庶吉士那年,二十七。坐到这把椅子上——”徐阶伸出三根手指,“六十九。”

赵宁没接话。

“四十多年。”徐阶把那三根手指收回去,拢在袖子里,“这四十多年里头,我看过的人,比你写过的字都多。”

“元辅是晚辈的前辈。”

“前辈不前辈的,都是虚的。”徐阶摇头,“我今天来,是有几句心里话,跟云甫掏一掏。”

赵宁欠了欠身。

“元辅请讲。”

徐阶把袖子里那只手又伸出来,搭在茶碗边上。

“外头那些人,整天嚷嚷什么赵党、清流。”

“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赵宁端茶的手没动。

“云甫,你跟我,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吗?”

“没有。”

“我也觉得没有。”徐阶点头,“你在浙江修河堤的那一年,我是替你说过话的。改稻为桑那一桩,我没添过乱。东南抗倭,你举荐戚继光、俞大猷,我在票拟上画的圈。”

赵宁慢慢把茶碗搁下。

这话不假。

“元辅的恩,晚生记着。”

“恩谈不上。”徐阶摆手,“都是为朝廷办事。可偏偏就有那么一帮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今天说你是赵党,明天说我是清流。把好端端的内阁,撕成两半。”

“云甫。”

“晚生在。”

“你我都是一心为国的人。这话,你信不信?”

赵宁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褶子,一道压着一道。

“晚生信。”

徐阶笑了。

“信就好。”

笑完了,老头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长。

“皇上龙体……”

徐阶说了一半,停住了。

赵宁没接。

徐阶也不需要他接。

“我前儿进玉熙宫请安,跪了一刻钟,没敢抬头。出来的时候,黄锦送我到殿门口。”

“黄公公说了什么?”

“没说。”徐阶摇头,“一个字都没说。可他那双手,一直在抖。”

赵宁端起茶碗,又搁下。

首辅亲口跟次辅说皇上的病情——这话出了这间屋子,就是杀头的祸。

徐阶今天是把脖子伸过来给他看了。

“云甫。”

“晚生在。”

“我今年七十二了。”

“元辅龙马精神。”

“别哄我。”徐阶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苦,“七十二的人,夜里起三回夜,腿上没二两肉。哪天闭了眼,哪天睁不开,自己都说不准。”

“我现在就盼一桩事。”

赵宁看着他。

“盼着哪一天,能把这身官服脱了,回松江老家。守着几亩薄田,看孙子念书。死在自家的炕上,不死在这值房里。”

赵宁低下头。

“元辅言重了。”

“不重。”徐阶摆手,“云甫,我今天把话挑明了说。这首辅的位子,我坐不长了。”

赵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压了一下。

“等我哪天告老还乡——”徐阶慢慢说,“这把椅子,该是你坐。”

赵宁立刻起身。

“元辅这话,晚生万万不敢领。”

“坐下。”

“元辅——”

“坐下。”徐阶第二回说,声音不高,可压得住人。

赵宁坐回去。

徐阶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云甫,你坐这把椅子,我推你一把。这是公心。”

“你年轻,三十一岁。心里头有百姓,肚子里有沟壑。皇上点你进内阁那天,我就看出来了——这小子,是要变天的人。”

赵宁没说话。

“你要变法,要搞钱,要动那些动不得的东西。我知道。”徐阶把茶碗搁下,“我不拦你。我这把年纪,也没那个心气拦你了。”

“可我有一桩私心。”

“元辅请讲。”

“高拱。”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头静了一瞬。

赵宁的指头在茶碗沿上一顿。

“高肃卿跟我,不对付。”徐阶叹气,“这事满朝都知道,我不瞒你。”

“他跟裕王爷的交情——”徐阶摇头,“云甫,那不是一般的师生情分。裕王爷在潜邸里头熬了二十多年,谁陪着他熬过来的?是高肃卿。一日为师,二十年的命搭进去了。”

赵宁端着茶碗,没动。

这话他听明白了。

徐阶在画一张图。

裕王登基的那一天,就是高拱起势的那一天。高拱起势,第一个要踩的,不是别人,就是徐阶。

“一旦那天来了——”徐阶的指头在茶碗边上敲了一下,“我这个首辅,连松江的船票都买不上。”

“高肃卿要做首辅,他不会等我告老。他会跳过你这个次辅,直接坐上去。”

“到时候,云甫——”徐阶看着他,“你是次辅,我是个等死的老头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赵宁慢慢把茶碗搁下。

老狐狸。

这话半真半假。说得情真意切,可每一个字都是钩子。

徐阶今天来,要的不是和好。

要的是一份保命的契。

赵宁开了口。

“元辅。”

“嗯。”

“高肃卿跟王爷的情分,晚生也是知道的。”

“那云甫怎么看?”

赵宁笑了一下。

“晚生是王爷点的世子的师傅。这份情分,是皇上点的。”

徐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老头也笑了。

“云甫这话答得妙。”

“晚生不敢。”

“皇上点的师傅。”徐阶慢慢点头,“是。这份情分,跟高肃卿那份,不一样。”

“元辅。”赵宁俯身倒茶,把徐阶面前那只茶碗续满,“您今儿带的这盒素糕,晚生收下了。回头让内人也蒸一笼,给您送过去。”

徐阶看着那满上的茶。

“云甫。”

“晚生在。”

“我今天这话——”

“晚生一个字都没听见。”赵宁把茶壶搁下,“元辅一个字也没说过。”

徐阶端起那盏新茶。

“好。”

老头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我今天就是来送盒糕的。”

“晚生送元辅出门。”

两个人站起来。

赵宁把徐阶送到二门口。

徐阶上轿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探,也有期待。

赵宁站在台阶上,拱了拱手。

“元辅慢走。”

徐阶没说话,弯腰进了轿子。

四个轿夫起肩,轿子晃了一下,往街口去了。

赵福从赵宁身后凑上来。

“老爷……”

“去把那盒素糕拿到厨房。”

“是。”

赵宁还站在台阶上。

街口那盏白纸灯笼被风吹得转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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