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詈骂君父,吾必杀之!【加更】

赵宁的轿子还没在裕王府门口停稳,里头就传出一阵急促的小跑声。

“师傅!师傅来了!”

朱翊钧从二门里头窜出来,小袍子下摆撩到腰上,由着两个奶娘在后头追。八岁的孩子,跑起来像只脱了缰的小马驹。

赵宁刚下轿,腰还没直起来,怀里就被撞了个结实。

“慢些。”赵宁伸手扶住他,“摔了膝盖,明天又得趴着听课。”

朱翊钧抬起头,两只手死死揪住赵宁的袖子。

“师傅你可算来了。”

“前儿不是才见过。”

“那也是好些日子了。”朱翊钧拽着他往里走,“师傅你看我那九边,我都摆好了。蓟州在这边,宣府在那边,大同我没摆对,你给我看看。”

赵宁被他拽着,一路进了暖阁。

地上铺了一张大毡子,毡子上密密麻麻摆着木头块。山是山,城是城,关隘是关隘,连长城都用一节一节的小木条接起来。

“这是居庸关。”朱翊钧蹲下去,手指头点过去,“这是古北口。戚将军在这儿,谭将军在这儿,马将军在这儿。”

他一边点一边抬头看赵宁。

“师傅,我摆得对吗?”

赵宁也蹲下来。手指在毡子上挪了挪,把大同那块儿往西挪了半寸。

“大同在这儿。再往北一点,是丰州滩。鞑靼人的马,从这儿下来。”

朱翊钧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马将军在宣府,能堵住他们吗?”

“堵不住一路。”赵宁把一个小木块搁在大同和宣府中间,“所以两镇要连成一线。谭纶和马芳,背靠背。”

朱翊钧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脑袋里在转。

裕王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赵宁站起身。

裕王和王妃一前一后进来。裕王穿着家常的茧绸袍子,王妃手里还捏着一卷《女诫》,是刚搁下的样子。

“云甫来了。”裕王摆手,“坐。”

赵宁行了个半礼,没坐。

王妃倒先开了口。

“赵阁老,皇上那边……究竟怎么样了?外头的话,传得人心里发慌。”

“急火攻心,伤了底子。”赵宁回得平稳,“李太医请过脉,方子也开了。说是底子还在,将养一阵子就能起来。”

裕王坐在椅子上,肩膀往下塌了半分。

王妃在旁边轻轻吐了口气,手里那卷书也松了。

“那就好。那就好。”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

裕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海瑞那个案子……三法司的判子下来了?”

赵宁点头。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家会签。罪名是大不敬,拟的斩。”

“皇上呢?”

“没勾,也没驳。压在御案上了。”

裕王没接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云甫,我有一句话,想请你下回进宫的时候,带给父皇。”

赵宁站直了。

“王爷请讲。”

裕王从椅子上站起来。茧绸袍子上压出来的褶子在腰间一抖。

“作为儿子——”

他顿了一下。

“海瑞詈骂君父,我必杀之。”

王妃手里那卷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裕王没看她。

“可作为大明朝的储君,海瑞这样的臣子,我必重用之。”

王妃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她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赵宁站在原地。

这话从裕王嘴里说出来——赵宁心里转了一圈。这位平日里温吞、谨慎、连说话都要看人脸色的王爷,今天是真把自己豁出去了。这话要是传到嘉靖耳朵里,分寸拿捏不好,就是父子离心。可若传得好——便是储君的担当,是给天下读书人看的一根脊梁。

裕王还站着,没坐回去。

“云甫,你替我带这一句话。一字不许改。”

赵宁躬身。

“臣,记下了。”

王妃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王爷……”

裕王摆手。

“说完了。云甫还要给世子讲课。咱们走。”

王妃弯腰把那卷书拾起来,又看了赵宁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求,也有怕。

赵宁微微颔首。

裕王夫妇一前一后出了暖阁。

——

朱翊钧还蹲在那张毡子边上。

赵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今儿讲《孟子》。”

朱翊钧没动。

“师傅。”

“嗯?”

“海瑞是不是要死了?”

赵宁把书放在膝盖上。

“你听见了?”

朱翊钧点头,又摇头。

“父王说话的时候,我没敢出声。”他抬起脸,“师傅,海瑞他骂的是皇爷爷,不是骂街上的人。他知道骂了会死的,他还骂——”

“嗯。”

“那他不怕死。”朱翊钧把一块木头攥在手里,“不怕死的人,不管他骂得对不对,他都不该死。”

赵宁看着他。

八岁。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眉毛拧着,下巴抬着,一副跟谁较劲的模样。

“你这话,是从书上看的,还是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朱翊钧梗着脖子,“书上没写。”

赵宁笑了。

“殿下。”

“嗯?”

“你皇爷爷,其实不会杀海瑞。”

朱翊钧愣住了。

“不杀?那为什么不放他?”

“因为放不了。”

“为什么放不了?”

赵宁把那本《孟子》合上,搁在一边。

“殿下,我问你。你上回把王妃娘娘的那只玉镯磕了一道印子,你认了没有?”

朱翊钧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认了。”

“怎么认的?”

“……我说是我不小心碰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是我磕的,娘您罚我’?”

朱翊钧低下头,半天才嘟囔出来。

“我……我那会儿不想挨说。”

“你不想娘当着先生们的面说你。”

朱翊钧点头。

赵宁俯身过去,离他近了一些。

“殿下,这就叫面子。”

“面子?”

“皇爷爷是天下人的君父。海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他。皇爷爷要是把海瑞放了,就好比你娘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是不是你磕的’,你点头说‘是我磕的’——你脸上挂得住吗?”

朱翊钧摇头。

“皇爷爷脸上也挂不住。”赵宁的指头点了点那张毡子,“可皇爷爷要真杀了海瑞呢?”

“那……那海瑞就成了忠臣。皇爷爷就成了……”

朱翊钧没说下去。

“成了昏君。”赵宁替他说完,“海瑞要的就是这个。他赌的就是这个。”

朱翊钧抓着那块木头,手指头一紧一松。

“那怎么办呢?”

“等一个台阶。”

“台阶?”

“等一个能让皇爷爷不杀海瑞、又不丢面子的法子。这个法子,可能是一道折子,可能是一桩别的事,也可能是一个人,替皇爷爷把这句话说出口。”

朱翊钧把那块木头搁回毡子上。

搁的位置不对,他又拿起来,往大同的方向挪了挪。

“师傅。”

“嗯?”

“长大了……是不是都得这样?”

赵宁没立刻答。

窗外的日头正好斜过来,落在那张九边的毡子上。木头城墙投下一道一道短短的影子。

“是。”

朱翊钧低着头,又把那块木头挪了挪。

“我不喜欢。”

赵宁伸手,把他那只小手按住。

“师傅也不喜欢。”

朱翊钧抬起脸来看他。

那双八岁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一点不属于八岁的东西。

暖阁外头,裕王站在廊下。

王妃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那卷《女诫》已经攥得起了褶。

“王爷。”王妃终于开口,“您今天那句话……”

裕王没回头。

“云甫会带到。”

“可万一……”

裕王这才转过身。

“没有万一。”

廊下的风吹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掀起一角。

“这话,我憋了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