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画师落笔绘忠魂

林染青画了一个时辰。

第一版初稿呈到嬴政面前的时候,绢面上的年轻人轮廓分明,五官清晰,深绿色的衣物和厚底短靴都画的一丝不差。

嬴政看了三息。

“不对。”

林染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哪里不对?”

嬴政把绢面推回去,手指点在画中人的眼睛上。

“形对了,神不对。”

嬴政的拇指在案面上磨了一圈。

“你画出来的眼睛是一个年轻人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染青重新展开绢面拿起笔,蘸墨修了一遍眼部的线条。

嬴政看了一眼。

“还是不对,你画的是温和,不是恳切。”

林染青咬了一下嘴唇,又修了一版。

嬴政摇头。

“这次画成了焦急,太浮了,他不是焦急,他是拼了命要让对面的人相信他。”

林染青攥着画笔,指尖发白。

他画了三十年的人像,给王侯将相画过无数张脸,从来没有哪一次被驳回过这么多遍。

“陛下,臣从未见过此人,仅凭口述,臣实难捕捉您所说的神韵。”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右手攥着案沿,指关节绷了又松。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出了那一幕。

沙丘宫的寝殿内,烛火摇曳,陈尧跪在青砖地上,额头的血混着泪水,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

始皇帝陛下,末学后辈陈尧。

第三军医大学急救外科。

奉祖龙计划之令。

跨越两千一百七十三年时空。

前来为陛下续命。

嬴政睁开眼。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跪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血,身体在发抖,左手的指头在一节一节消失,但他的眼睛比大殿里所有的灯加在一起还亮?”

林染青的呼吸粗了半拍。

嬴政的手指从案沿上移开,两掌交叠搁在膝盖上。

“他不是在求朕救他,他是在求朕让他救朕。”

嬴政的声音降了半个调子。

“他知道自己要死,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来不及。”

林染青的手指在画笔上松了又紧。

他低下头,重新展开一张细绢,从第一笔开始画。

这一次他没有先勾轮廓。

他直接画了一双眼睛。

笔尖在绢面上停了两息才落下去,落下去之后没有犹豫,一笔画了瞳孔的外轮廓,第二笔添了瞳仁的深度,第三笔在眼角带出一道向下延伸的泪痕。

泪痕混着从额头淌下来的血迹,在颧骨的位置拐了个弯。

林染青的笔速比前几版慢了三倍,但每一笔落下去都没有改过。

他画完眼睛之后,围着那双眼睛往外扩,眉骨,鼻梁,嘴唇,下颌,一点一点的往外长。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看着他画。

这一次,他没有打断。

半个时辰后,林染青搁下笔,把绢面转了个方向朝着嬴政。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

画里的年轻人跪在地上,紧身衣沾着灰,额头破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到整张绢面上所有的色彩都被那双眼睛压了下去。

嬴政的手指在绢面边缘按了两息。

“收。”

一个字。

林染青长吁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汗透了。

嬴政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第二个人。”

林染青从木箱里取出新细绢摊开,蘸了墨水准备落笔。

嬴政闭上眼,脑子里换了一张脸。

漳水河岸,秋天的傍晚,从时空裂缝里摔出来的男人,三十四岁,背上绑着一个硬壳帆布包,包里装着三十斤土豆种薯和六斤红薯藤块。

“男子,三十四岁,国字脸,脸盘比第一个人宽一圈,颧骨高,肉多,是常年在太阳底下干活晒出来的黑红色。”

林染青的笔在绢面上走了几道。

“眉毛粗,往两边散着长,不如第一个人齐整,是不修边幅但天生就带着老实相的眉形。”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着,一下一下的。

“鼻头大,鼻梁不高,嘴唇厚,嘴角自然下垂,整张脸看上去憨厚,但不呆。”

林染青飞快的画着。

“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印子,掌心有老茧,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比常人粗一圈,是长年握锄头留下来的。”

嬴政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穿的衣服跟第一个人不一样,是灰色长袖上衣,下面配深色裤子,鞋是黄褐色的,鞋面沾着泥巴。”

林染青一边画一边在脑子里拼凑这个人的形象。

“最关键的一点。”

嬴政睁开眼看着林染青。

“他的表情不是恳切,是执拗。”

林染青的笔停了。

“你画过犟牛没有?”

林染青愣了一下。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沈长青这个人,外表看着老实巴交的,你跟他说什么他都笑着点头,但他认准了一件事就往死里干,谁都拦不住。”

嬴政的声音低了些。

林染青攥着画笔,指尖的颤动顺着笔杆传到了笔尖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全压下去,重新落笔。

这一次画的比陈尧那张快,因为沈长青的长相线条粗犷,没有陈尧的五官需要反复调校。

但画到眼睛的时候,林染青又停了。

嬴政没有催他。

林染青在绢面上试了三笔,擦了两笔,最后用干干的笔尖在瞳仁位置轻轻蹭了一道。

那一道蹭出来的干墨痕迹让沈长青的眼神多了一层粗粝的质感,不精致,不灵动,但沉甸甸的压在那里,谁都搬不走。

嬴政看了五息。

“再添一笔。”

林染青抬头等着。

“他的嘴角往上提半分,不是笑,是累到极点但心里踏实的表情。”

林染青在嘴角的位置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

嬴政又看了三息。

“收。”

林染青把第二张绢面放在案面上,跟陈尧的画像并排摆着。

两张脸一左一右对视着,一个满脸鲜血目光恳切,一个浑身泥土眼神执拗。

嬴政的手指在两张画像之间的空白处停了一息。

“第三个人。”

嬴政开口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前两次都低了大半截。

林染青取出第三张细绢展开。

嬴政没有闭眼。

“女子。”

林染青的笔顿了一下。

“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