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李斯进了寝殿。

他手里捧着纸质文书,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两分,袍角被秋风吹的往后翻,他都没顾上掸。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帛图,手指搭在案沿上。

“陛下,关中三级行政试点的第二份总结出来了。”

李斯把纸质文书展开铺在案面上,手指从第一栏划到最后一栏。

嬴政低头扫了两行。

第一栏,户籍复核。

关中十四县,原册登记户口三十七万户,复核后实际户口四十一万六千户。

多出来的四万六千户,是各县十几年来,被地方豪族和旧贵族隐匿的人口。

嬴政的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一息。

“四万六千户,按每户五口算,约几何?”

李斯的声音稳着。

“二十三万口。”

嬴政的手指从纸面上移开,搭回案沿。

二十三万人,藏在各县角落里,不在朝廷的册子上,不交赋税,不服徭役,被地方官吏和豪族当成私产养着。

“这些人现在归册了?”

“全部归册,无一遗漏。”

李斯翻到第二栏。

“赋税方面,归册人口纳入征收体系后,关中十四县本季赋税总额比上季增加了四成二。”

他停了一拍。

“但百姓的实际负担没有增加一石,反而因为此前被旧贵族多征的部分全数退还,民间的怨气比半年前消了大半。”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赋税翻了四成二,百姓的负担却降了。

这笔账算的通,因为以前多征的粮进了旧贵族的仓里,朝廷拿不到,百姓也拿不回来,两头亏。

现在旧贵族被连根拔了,隐匿人口归册了,赋税基数大了,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反而少了。

“百姓那边什么反应?”

李斯的嘴角往上提了半分。

“栎阳城门口张贴纸质罪状公文那天,有个老农蹲在地上把公文念了五遍,念完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嬴政看着他。

“老农说,朝廷换了新玩意儿写字,连他们家被多收了多少粮都算的清清楚楚,这种朝廷他服。”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没说话。

李斯把纸质文书翻到最后一栏。

“陛下,关中试点推行至今,三级行政架构已全面运转,州刺史王绾到任后查处违纪县令四人,撤换属吏十一人,各县回执率始终保持在百分之百。”

他搁下文书,弯腰行礼。

“臣可以说,大秦立国十一年,皇权对地方的掌控力从未达到过今天这个程度。”

嬴政把纸质文书折好放在案角,站起身来。

他走到殿门口掀了一下帘子,日光照在石板上,秋末的阳光带着凉意。

“李斯。”

“臣在。”

嬴政放下帘子转过身。

“你下去之后替朕办一件事。”

李斯抬起头。

“宫里的画师,最好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李斯想了一息。

“回陛下,宫廷首席画师林染青,此人早年曾为陛下绘制过巡游图卷,画工精绝,尤擅人物肖像。”

嬴政的手指从腰带上移开。

“让他午后来寝殿,带上最好的颜料和绢帛。”

李斯的目光在嬴政脸上停了一瞬。

“陛下要画什么?”

嬴政转身走回矮案后面坐下来,手掌按在暗格的铜扣上,没有打开。

“朕要画三个人。”

李斯没有追问是哪三个人,弯腰退了出去。

午后申时,林染青到了。

他五十出头,瘦高个,手指细长,指甲修的干干净净,指尖常年沾着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他背着木箱走进寝殿,木箱里装着研磨好的矿物颜料,三卷细绢,还有十几支粗细不一的画笔。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指搭在案沿上。

“坐。”

林染青在案前跪坐下来,把木箱搁在身侧,两手放在膝盖上。

“陛下要臣画何人?”

嬴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安静了三四息。

嬴政闭上了眼。

“朕要你画三幅人像,这三个人你从未见过,他们的长相由朕口述,你来画。”

林染青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口述画像这种活他干过,但通常是画通缉犯或者远方来的国使,画主本人不在场的时候才用这种法子。

“臣领旨,请陛下描述第一人。”

嬴政闭着眼,手掌搁在膝盖上。

他的脑子里浮出一张脸。

沙丘宫龙榻前面三丈处的虚空裂缝里翻滚而出的年轻人,满脸是血,额头磕在青砖上的那一声他记得清清楚楚。

“男子,二十五六岁,面庞修长,颧骨不高,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林染青从木箱里取出画笔和细绢摊在案面上,蘸了淡墨开始勾轮廓。

“眉骨不重,但眉毛浓且直,从眉头到眉尾几乎是平的,没有弧度。”

画笔在绢面上走了两道。

“眼窝不深,但眼睛很亮,瞳仁的颜色比常人深一些,黑到看不见底。”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嘴唇薄,唇线分明,嘴角自然状态下是平的,不笑也不紧绷。”

林染青的画笔速度很快,几十息之内五官轮廓已经出了大半。

“鼻梁直挺但不算高,鼻翼收的紧,整张脸看上去干净清爽,没有多余的肉。”

嬴政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他穿一身深绿色紧身衣物,衣服上有密密麻麻的口袋,脚上穿的是厚底短靴,靴底有奇怪的纹路。”

林染青的眉头皱了一下,深绿色紧身衣物?

他从没见过这种服饰。

但嬴政的口述极其确定,每一个细节都咬的死死的,没有迟疑。

林染青只能照着画。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的极短,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是经常清洗消毒留下的痕迹。”

嬴政的手掌在膝盖上翻了一下。

“最重要的一点。”

林染青的笔停在绢面上。

“他的额头有一道伤口,伤口里渗着血,血和泪混在一起,淌在脸颊上。”

嬴政睁开了眼。

“但他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只有一种你画了一辈子都未必画过的东西。”

林染青攥着画笔,等着嬴政说下一个字。

嬴政看着他。

“恳切。”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

“一个明知自己要死的人,看着他最想救的人时,眼底的恳切。”

林染青的手指在画笔上攥紧了。

嬴政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手掌搭在帘布边沿。

“这个人叫陈尧。”

嬴政偏过头看了林染青一眼。

“你画不出他眼里那个东西,朕不会收。”

林染青的喉结滚了一下,弯腰埋进了绢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