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下地狱吧

归墟深海。

黝黑的海床中央,浮着一朵花。

花瓣是干净的白,边缘浅浅透着淡粉,像将死之人失了生机的皮肤色泽。

它没有根,就那样静静漂在黑水之上,随细微波纹轻轻晃荡。

沈云梦坐在花心。

安安静静的。

双眼闭着,像沉眠,又像放空了所有思绪,什么都没在想。

她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这般滋味。

安宁,是彻彻底底的静。

不死花尽数焚尽之后,整片归墟,便只剩她和一潭死寂黑水。

无人踏足,没有半点声响,连翻涌的浪涛都销声匿迹。

她从前经常独自坐在花心,有时一坐便是整日,有时一呆便是三日,脑中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去思量。

岁月长短,于她而言早已失去意义。

等到这片黑海彻底干涸,等到自身皮肉尽数石化,永无止境。

咸腥的海风穿身而过,裹着一缕腐朽的甜气。她的长发垂落肩侧,纹丝不动。

她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一张脸清冷又苍白,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玉石,半点血色也无。

一袭素白长袍铺散开,下摆垂进海水里,大半截衣料被暗沉的黑水浸透。

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指甲完好,皮肉平整。

又一阵海风吹来。

她纤长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有人来了。

她没有睁眼。

赢无踏入归墟海域。

脚下翻涌的黑水自动向后褪去,两侧嶙峋礁石缓缓合拢,为他让出一条路。

归墟比赢无记忆里还要静。

不见飞鸟,不见游鱼,连风擦过礁石的细碎声响都听不见。

只剩一片漆黑海水,铺得宽阔,像一面巨大的墨镜,映着头顶一片看不见天光的沉沉黑暗。

他停下脚步步,静静望着花心的人。

沈云梦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掀开眼皮。

可这从来都不是梦。

她自始至终清醒着,清清楚楚看着自己一点点面目扭曲、身形怪异,静静熬到本体彻底复原的这一日。

“你来了。”

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半分情绪,淡漠得像这片死寂的海。

“我来了。”赢无应声。

他没有往前半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松弛,却暗藏紧绷。

沈云梦定定看着他,竖瞳沉静无波。

“你舍得本体亲自过来归墟。”

“太久没用本身踏足这里。”赢无语气清淡,“来看看你。”

沈云梦没接话。

她缓缓起身,赤着双足,踩在浮动的海面。

脚下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水纹,层层叠叠,缓缓扩散出去。

她抬眼,上下淡淡扫了赢无一整圈,目光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无生命的器物。

“你从前一直用分身现身。”她开口,“是怕我杀你。如今本身亲自来这里,怎么,现在不怕我杀你了?”

“你若是想杀我。”赢无平静道,“我本就拦不住。”

沈云梦沉默片刻。

她抬抬手,指尖极轻地点在他胸口正中。

赢无不受控制地连退三步,一口鲜血骤然从嘴角溢出。

“赢无。”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波澜。

“你要记清楚,我想杀你,从来都很简单。不管你是分身还是本体。”

“我若是死了。”赢无抬手擦去唇角血痕,气息稳得很,“你也活不成。”

沈云梦静了一瞬。

而后浅浅勾了下唇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海面一闪而过的细纹。

“赢无,你还记得,你这条命,你漫长的长生,是怎么来的吗?”

“我不会忘记,这是你给的。”

“没错,是我给的。”她轻声道,“所以就算你今日身死,我也不会有事。你的命攥在我手里,我的命,可从来不由你左右。”

赢无不再出声。

沈云梦周身笼罩的压制力场始终敞开着,只是她已经懒得再维持紧绷。

两千多年了。

他不过是靠着她的力量苟活至今的一只蝼蚁。

她想杀,随时随地,轻而易举。

他连触碰她的资格都没有。

力场微微一松。

彻底卸下了防备。

赢无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他骤然动了,

将衣袖中藏好的白瓷瓶瞬间捏碎,尖锐的瓷片深深扎进掌心。

他自身的血,和瓶中封存的血液相融,混作一团,狠狠朝着沈云梦的面门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