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黑风岭

清光宝鉴 一片苏叶

山鬼灵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黑熊精觑着他背影,转脸对秦宣道:“施主,他想害你性命。”

“大师如何看出来的?”

黑熊精双手合十:“只需一双辨明善恶的慧眼。”

秦宣微微皱眉,看向那灵官逃走方向。

黑鲶妖许诺了什么好处?能让鹰嘴山神这般铤而走险,竟要亲自下场。

不过,想起黑熊精与鹰嘴山神的关系并不融洽,秦宣也没有完全相信。

“大师,”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我这尸毒发作了,能否下次再登大师宝刹?”

黑熊精注目他的伤口:“此毒很霸道,贫僧家里有口灵泉,施主可以去泡上一泡。”

此时若拒绝,无异于试探黑熊精的底线。

剑仙姐姐给的剑气乃是一道缘法,绝不能轻用。

秦宣不想随他去,但话到嘴边就变了:“多谢”。

铁塔僧人身边起了一团雾气,托于二人脚下,径飞向鹰嘴山深处。

黑熊精早认出秦宣身份,这时正式认识一下:

“施主怎么称呼?”

“姓秦名宣,大师法号呢?”

“秦施主,贫僧戒忘。”

“原来是戒忘大师,久仰久仰,早闻大师名讳,今日得见,果然仙姿尽显,头角峥嵘。”

云雾中,半晌无声,良久方飘出一道声音:

“秦施主,贫僧这法号,是刚刚起的...”

“……”

那黑风岭在鹰嘴山的东边,距离王墓所在,隔着五六十里。

这岭的名字听着不像善地,秦宣抵达时,眼前景色倒颇为清幽。

岭上树木蓊郁,多是千年古木,枝叶重叠,远望黑沉沉一片,故此称为黑风岭,非是有什么邪祟之气。

“秦施主,那便是灵泉。”

从云头朝下看。

但见岭后有一道深涧,涧水自山顶石缝中流出。

下有一潭,左右崖壁各生一株白檀,高约数丈,恰似门庭一般垂覆于潭水之上,为一派奇妙白雾所笼,那雾气都是从潭底涌将出来。

秦宣被送到潭边,熊瞎子示意他入水。

秦宣被黑尸老人上了一课,这时多了些警惕,试探道:“大师,能否帮一个忙?”

“请讲。”

秦宣取来封玖百宝袋中的长颈瓷瓶:“我有一道灵符,陷在癸阴炼尸神煞之中,无法取出。劳烦大师援手,我家师长正在寻我,得借此符报个平安。”

“善哉。”

黑熊精抬手引出那癸阴炼尸神煞,摘下敕封灵符,又把神煞收入瓶中,一符一瓶,各都还给秦宣。

“施主可以报平安,但莫要把人招来此地。”

“你先泡去尸毒,贫僧待会再来寻你。”

话罢,驾雾而走。

秦宣手持灵符,心中琢磨这黑熊精究竟何意,要不要唤观主来此?

最终,他拿着敕封灵符,连续给了三次信号。

一次是求救,三次便是安好。

“若他有恶意,没必要给我灵符,在别人家的道场,不可犯忌讳。”

老熊很讲究,秦宣也不想坏他规矩。

就在他泡入灵泉,驱散封玖的尸毒时,平原郡上空一位老道感受到灵符气息,面色顿时一霁。

他弃去一具擒在手中的尸首,拂尘一抖,直朝郡中城隍庙去。

吴老道一朵白云驾来,城隍庙的日游神、夜游神一道迎接。

庙中城隍姥爷塑像,直接开了口:“吴道友,今日怎有余暇,屈降到我这小庙?”

作为郡中最强悍的神道生灵,已享四百年阴寿,他一开口,庙内庙外,无不露出敬畏之色。

吴老道不苟言笑:“卸岭妖人在城内肆意横行,城隍爷怎得视而不见?”

城隍道:“我奉了狱城之令,不敢妄动。吴道友,还请见谅。”

所谓的狱城,乃是皇朝中的特殊监牢,与人间凡俗监狱不同,其中关押着的是各种牛鬼蛇神。

在大夏、大蜀,都设有狱城。

他们辅助皇朝,维系稳定,皇朝可将棘手人物交由他们抓捕,让其与各大仙门互相制衡。而狱城则通过鹰扬府掌控下属神道,得享香火。

三大皇朝背后的狱城,是中州万法诸教中最强大的香火道统。

吴老道听了这话,以传音深问一句:“狱城给了什么命令?”

城隍爷很为难:“道友,这不太好说。”

吴老道并不满意:“今日出手的魔门中人,不少是从你们城隍下属神庙中流窜出来的。本门核心弟子,被诸位长辈看重的天才,被人抓走了。”

城隍爷见他这副模样,显然是不知真相不罢休:

“道友,大夏皇陵遭到冲击,河内王墓被盗,以致龙脉异动。此事从中州传到大燕,那盗墓者也来到东胜神州。”

“大燕皇主下令,让各狱城严加戒备,并与大夏配合,要擒获这些人。故而下属神道,皆以此事为主。在狱城指挥使到来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那也不至对城内变故置之不理,”吴老道叹道,“孙城隍,我印象中,你不是这样一尊神灵。”

城隍爷也长长一叹:“老朽岂有吴道友这般自在?稍有差池,便没有多少阴寿了,我怎敢违抗上令。”

吴老道听出他的苦衷,语气转为和缓:“可知是哪一方势力如此大胆。”

城隍爷道:“是掘天宗。”

他好心提醒:“大夏的一些人,已从黄檗仙山走出,进了北海龙宫,不日将来到东胜神州,也不知丢了什么东西。”

“吴道友既然能置身事外,就不要牵扯进来。”

吴老道还是头一遭听闻此讯,只觉事情非同小可。

既然灌江山不管,他也不想多问。

吴老道走入城隍庙中,望着城隍爷的塑像:“卸岭派的人,多是从沂水河伯府这个方向来的,孙城隍可知晓些什么?”

城隍爷道:

“广凌水府的碧水蛟王,对澜江上游的灵脉分配很是不满。贵宗上院十分强势,将蛟王得罪了。澜江中的一位总管,与你门下弟子又有冤仇,正好揣测上意,寻你们麻烦。”

“沂水河伯府,自然也是遵从这位澜江总管的安排。”

城隍爷能收到周围各方神灵的消息,知诸多隐秘,他一开口,吴老道便解惑了。

“多谢。”

吴老道谢过,为城隍爷点了三炷香。城隍爷和善一笑:“道友客气了,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等香火,看来元松观出了个了不得的后辈。”

旋即话锋一转,做出切割:“那沂水河伯府、澜江水府,皆与我无丝毫瓜葛。”

……

黑风岭灵泉中有一股奇妙雾气,封玖种下的尸毒,不多时便被蒸腾的雾气化个干净,且在快速补充秦宣的法力。

黑熊精折返回来,将秦宣引入上方写着“洗心禅窟”的洞府。

这洞宽约三丈,深可五丈,四壁光滑平整,挂着几轴水墨山水。

正中一座石台,铺着坐禅用的蒲团,旁边有一卷摊开的《金刚禅经》。

左手边设一火炉,煨着个陶罐,内里咕嘟有声,正烹茶水。

秦宣找到黑熊精说的那几只山猪,洗剥干净后,架火来烤。

随后坐定下来,想打听一下黑熊精的意图。

“大师,除了超度山猪,可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秦施主颇有慧根。”

黑熊精夸赞一句,接着道:“贫僧一直有一事挂念在心,许久未能做成,想寻人请教。此事正与鹰嘴山神庙有关。”

见秦宣认真在听,他话语不歇:

“山神庙中,有一件宝贝袈裟,上书佛文,贫僧很想借来一观。”

“宝贝袈裟?”秦宣没听明白,“大师,鹰嘴山神乃是王庙神道,怎会有你看重的佛门宝贝?”

黑熊精的佛相有点装不下去了,着急地搓了搓手:“你却不知,那山神与梁丰寺的金关和尚大有关联,梁丰寺同样有宝贝袈裟一件。”

“大师从何而知?”

“此事说来也巧,”黑熊精朝西方一指:“这山中还有一毒蝎大妖,名唤马金,常变作美貌村妇四处勾搭,故又叫勾魂娘子。”

“川莱郡的毒蝎王马阊是她兄长,两人以前勾搭过,后来因勾魂娘子到处寻姘头,惹得马阊不爽,闹了矛盾,故而分开后来到这鹰嘴山。”

黑熊精话语密了起来:

“这勾魂娘子勾搭贫僧不成,便退而求次,找隔壁谭山神做了姘头。约摸五六年后,我从这毒蝎身上,瞧出了佛门法力,顺藤摸瓜,这才发现鹰嘴山神的秘密。”

一谈到宝贝袈裟,黑熊精擦了擦嘴边的口水。

秦宣看出了他对佛法的渴望。

黑熊精继续道:

“前段时日,毒蝎王手下的蜘蛛妖去山神庙拜会勾魂娘子,庙中还有一只从澜江来的螃蟹精,贫僧躲在暗处偷听,他们正在商议...”

说到“商议”二字,将目光落在秦宣身上。

“商议除掉我?”秦宣指了指自己。

黑熊精点头:“秦施主很有本事,他们目的不同,起先争议很大,甚至在争吵。那螃蟹精便提议先除掉你,山神庙中争议便消失了。”

“他们各家的算计,在秦施主身上,正好交汇在一起。”

秦宣面色一沉,这帮神灵妖物,全都该死。

又想到茅岩前辈让自己调查澜江水府与蜘蛛妖的关系。

看了一眼黑熊精,心中忽然有了计划。

他站起身来,于洞府中来回踱步,不断算计。

“大师,你想从山神庙借袈裟,恐怕要谭山神离了庙,才有机会。”

黑熊精双手合十:“秦施主,有何教我?”

秦宣道:“大师倘若出手,可否顺便帮我一个忙?”

“应该的,”黑熊精赶忙问:“贫僧该从何处使力?”

秦宣不敢把话说满:

“待我先回城中,布置一番,大师给我一道传讯符,收到我的传讯,便立刻去鹰嘴山神庙。不过,我也只能尝试,不能给大师任何保证。”

黑熊精来了精神,他希望秦宣尽全力,便许诺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事若做成,贫僧便送秦施主一桩天大好处。”

大师虽然偷袈裟,却是个讲究熊,秦宣笑着点头。

鹰嘴山这帮人本就是他的对头,对付他们,顺便完成茅前辈的交代,又能赚黑熊精人情与好处。

此事倒是做得...

洞府中的山猪烤得差不多了,但秦宣回城心切:

“我得速回城内为大师谋划,这山猪便由大师独自超度。此地离那勾魂娘子洞府不远,劳烦大师送我一程。”

黑熊精听罢,便驾雾带着秦宣飞向郡城方向。

一路上,他们多有攀谈,黑熊精没有传讯符,便给了秦宣一个巴掌长的竹剑,用来建立彼此联系。

在郡城外三里处落地时,秦宣忽得想起一事。

从百宝袋中掏出一大罐灵蜂蜂蜜:“大师以此物超度,更显甜蜜。”

“善。”

所谓拿人手短,黑熊精也从袖中摸出一物,是个竹筒,却用荷叶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贫僧从灵泉地底收集的真水之雾。我见你身上有煞气,若是舍得的话,寻个门中前辈助你炼化一番,再修一门腾云驾雾之术。往后出行,不必御气,大为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