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铜山上百年的黑尸老人,卸岭派大长老,瞬息间熄灭魂火。
他走得无声无息,只身体一软,倒头睡在地上。
秦宣瞧着封玖的尸首,察觉画中飞来一道目光,不由得心虚,低下头来。
剑仙姐姐的脾气不是太好...
这时候便是神鹑真火,放出来也得变成鹌鹑。
秦宣没有动作,但身体开始移动,被画卷摄入大殿中央。
身不由己地抬起头,带着敬畏,目光上移,重睹那绝世仙颜。就在与女仙对视的刹那,脑海中忽地现出一幕幕生动至极的画面!
但见那画面中,有一座云遮雾绕的大山,一只灰色鸟雀穿云而过。
霎时间云雾散开,秦宣仿佛入了那灰雀的视野,得见山顶上的光景。
入目是一位长眉长须的老者,还有一个高大昂藏的背影。
二人正在山顶执棋对弈...
可以见得,老者落子极快,而那高大背影每走一着,都要沉吟良久。
秦宣沉浸在这景象之中,也不知看了多少时候。
周遭山石草木,从未有过变化,唯有那只灰雀一点点长大,被秦宣不断见证,最终竟至遮天蔽日的境地。
那昂藏大汉落子越来越迟,长须老者似在催促,可那大汉只不动声色,细细审度棋局。
最终,那老者难以熬过,投子认输了。
昂藏大汉赢得不算光彩,可他站起身来,却举止奔放,仰天大笑。又说了些什么,只可惜秦宣听不见声音。
画面最后,那只灰雀被点化成人,跪在地上涕泣不止,昂藏大汉与老者便一齐消失了。
秦宣也脱离了这段漫长时光。
跟着,女仙的仙颜在他面前一闪而逝。
一道白光飞来,让他脑海晕眩,不知天地为何物...
再醒来时,惊觉自己已出大殿,正靠在墓冢外的老梨树旁。
脚边似是压着什么物事,下意识踢了一脚,却是封玖大长老在地上滚了几圈。
秦宣这才醒转。
抬头看了看天色,便知在墓穴中并未耽搁许久。
剑仙姐姐为何要给我看这些画面?他们又是何人?
那位昂藏大汉兴许也是得道之士,与那老仙人下棋,竟用熬老头的战术赢下。
剑仙姐姐莫不是在教导我,当学那昂藏大汉,懂得随机应变?
“定是如此了...”
他自语一声,倏地想起最后那道飞向自己的白光,隐隐感觉脑中多了什么,当即返观内照。
果然...
脑海中正有一团白光,静静漂浮。
秦宣感知一番,顿时精神紧绷,大汗淋漓,连喘着粗气,解除内视。
他像是带入了封玖的视角,看到他死前所见,一道贯穿天地的剑光,难以想象的可怕。
女仙没有说话。
但秦宣仅是看了一眼那剑光,心中顿生三种明悟。
其一,是一种警告,莫要再带人入墓。
其二,这道剑光,可以从脑海中发出,但之后再无回响。
其三,可以从封玖的视野中,感悟剑术。
他心情激动,同时也明白了女仙的好感由来,从方才目睹剑光的那一眼中,一丝熟悉感油然而生。
没错了,是《春笺秋寄》!
上一次,他就有所猜测,这一回,几乎可以确定。
《春笺秋寄》,与这位女仙有关,是真正的仙家剑术!
“多谢剑仙姐姐!”
不顾胳膊上尸毒传来的痛感,对着假冢连连道谢。
这风月小传...不,不对,这《春秋》我秦某人定要深读一番。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即来到封玖面前,对着他连踹几脚。
先取回自己的百宝袋,仔细检查一番,看看可有少了什么,接着又取来封大长老的百宝袋。
“老货,让我瞧瞧你有什么宝贝。”
这老魔已炼煞结丹,也许有不少好东西。
那根拐杖,便是一件不逊于吴老道琉璃灯罩的宝器。
一件法器,经过重重祭炼,融入诸多宝材,才能成为宝器,一般只在结丹以上修士手中。
炼气修士开启华池诞生灵泉,筑基修士则在灵泉中铸造道基,这是修道中的基础,是积攒底蕴之时。
到了结丹,便能显现部分底蕴,在道基上开启道花,以此养炼煞气。
这一过程中所祭炼的法器,得道花滋养,才能生出宝光,炼成宝器。
结丹以下修士得到宝器,要么长者所赐,要么机缘所得。此乃一道鸿沟,自己是炼不出来的。
秦宣提着蛇形拐杖掂量了一番,似乎手捧山岳,太重了。
看来要祭炼,否则动用不了。
这老货是结丹修士,几乎已站在这一境的顶峰。
此等境界,只需度过阴火心魔劫,便能炼化六欲丹火,成就真正的金丹。而丹火也将变成真火,到那时,这拐杖经他真火一炼,便成了本命法宝。
可惜,封大长老再没这个机会了。
百宝袋中有一堆法器,旁边放着一摞秘籍,除了更完整的卸岭派传承外,另有一则秘法。
“这是...《掘天缩地帘》。”
秦宣眼前一亮,那老货的遁地术出神入化,着实厉害。
展开一看,果然是他遁地术之由来。
此法炼至巅峰,可在大地上生成一层如门帘般的光幕。穿过光幕,外界的百里被折叠成幕布,一步跨出,幕布另一头已是百里之外!
或许不及小狐狸的中州奇术,但这来自掘天宗的秘法,胜在完整。
好东西啊,收着!
“敕封灵符呢?得先给观主传讯,免得他老人家担心。”
秦宣吞了几粒固元丹,在封玖的百宝袋中搜寻一阵,终于在一口长颈瓷瓶中发现了灵符。
那瓶子和人卯教邱百禄的葫芦一样,是装煞气用的。
里面尽是封玖的癸阴炼尸神煞,这玩意儿他可碰不得。
封玖得了秦宣的灵符,怕其中有蹊跷,直接以煞气封锁,多加一重保障。
“这老魔与观主一样,结丹巅峰修为,如此对我一个炼气修士,着实谨慎。剑仙姐姐,此番多亏了你。”
秦宣站在梨花树旁,皱眉一叹。
他没想到,自己在回静湖庄的路上,会被如此多的卸岭门人围攻,元松观与城隍庙早有沟通,却未曾得到任何消息。
此事给了他一个教训,神道生灵,不值得信任。魔门中人,也比了解到的更加不计代价。
自从被李叔救下,拜入元松观以来,首次陷入这等险境。
吴老道要为他自毁道基,秦宣这些年多受恩惠,怎能瞧着这位一直苦修的老人放弃一生道途?
心知卸岭派抓自己的目的,又知晓卸岭派秘法,加之有鹤无双这感知灵敏的山海异兽在假墓画下中招,同时利用了卸岭大长老自身对墓室的了解,才将其引入这座活墓中...
饶是如此,还是自己修道以来,最搏命的一次。
他不断反思、自我告诫。
就在情绪起伏之时...
八九丈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踩得很重,似是有意提醒。否则以秦宣此时状态,恐怕还得靠近才能发现。
“阿弥陀佛。”
一名铁塔般的强壮僧人缓步走来,一见秦宣,面带淡淡笑容,宣了声佛号。
这僧人很眼熟,秦宣定睛一看,不是旁人,正是鹰嘴山中的大妖,黑风岭上的熊瞎子,上次大家打过照面。
相同的地方,又不期而遇了。
黑熊精上次着的那身袈裟,紧绷在身上,甚不合体。
这回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件新袈裟,穿得正妥帖,更显得有佛相。
秦宣单手礼佛:“大师,又见面了。”
黑熊精看到地上的封玖:“施主在做什么?”
秦宣指着身旁的梨树:“这位老人方才坐在树下安详离去,我正在帮他收敛后事,作一番功德出来。”
黑熊精怔了怔,不知道是信了这话,还是觉得秦宣说的太离谱,比熊还能装。
看秦宣慈和模样,似乎比他还有佛相。
黑熊精点了点头,迈步欲走,忽又道:“贫僧家中有几头山猪坐化了,施主可要随我去超度一番?”
秦宣不愿招惹他,也不愿去黑风岭,于是指着自己被尸毒浸染的胳膊:“大师,下次吧。”
黑熊精见状,也不勉强,朝西方看了一眼,转身便朝山中走。
秦宣顺着黑熊精看去的方向,七八息后,听得一阵急促风声。
显是有人御气而来!
待他感受到那股神道之气时,面前已多了一位眼大眉浓的长脸汉子,身上的香火气与先前连云庄死掉的时春,一般无二。
这是鹰嘴山神庙下的神道生灵。
鹰嘴山那护法神与螃蟹妖勾肩搭背,这帮人是穿一条裤子的。
秦宣清醒得很,虑及自身状态,连忙朝快要走远的熊瞎子喊道:
“大师且慢,我随你去超度一番!”
黑熊精闻言,立时转过身来,笑道:“施主请来。”
“慢着!”
那长脸男人一步跃出,挡在秦宣前方。
他是鹰嘴山神庙下的山鬼灵官,是山神谭刚在受敕封后,从山中精魅中点选出来的生灵,吃上了一口王庙香火,比连云庄死掉的时春资格还老。
当下化名谭驰,是山神谭刚的亲信。
这一片山岭素来由他照看,今日觉着地底有法力波动,追寻过来,不想却瞧见了秦宣。
这张脸他熟得很,早已看过画像。
谭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觉秦宣气息虚浮,心中暗暗冷笑。
“秦公子,我是鹰嘴山神庙中的灵官,请你随我去庙中走一遭,山神很想见你。”
“改日吧。”
秦宣说话时,用百宝袋装走封玖尸体:
“我要与这位大师探讨佛法,今日不得闲。”
黑熊精所化的铁塔僧人走了过来,看向灵官:“这位神道朋友,请回吧。”
谭驰凝视着面前的僧人,全然看不出根脚,他很想出手,但秦宣与这僧人太镇定,让他觉得不安:
“大师,敢问在哪处禅院修行?”
黑熊精看了一眼西方,悠悠道:“西牛贺州。”
山鬼灵官心中一紧,猛然想起,时春护法死掉的那晚,连云庄外的蜘蛛妖对秦宣出手,却被西方教一位强者打穿法宝。
当初在耿府之时,也有西方教相助秦宣的传言。
这一刻,他怕了。
隐晦看了看面前的铁塔僧人...
看来,传言不虚。
秦宣,真的和西牛贺州的某位长老结缘。
他心知自家神力只相当于筑基修士,不可能对付结丹以上的人物。
有此思量,谭驰人畜无害地笑了一下,一边往后退,一边说道:“既如此,小神便告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