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禅泰山,那是帝王最高的荣耀,是上古以来圣贤君王的终极追求。非天下大治、四海升平,不敢行此大礼。百官的奏疏堆积如山,言辞恳切,有的说"陛下功德,超越古今",有的说"天垂祥瑞,地出嘉禾",皆劝天子行此盛典。
四月初一,唐太宗正式颁布诏书,敲定来年二月,在泰山设坛祭祀天地,举行规模盛大的封禅大礼。诏书中,李世民谦逊地回顾了自己即位以来的作为,言"朕自纂承,夙夜匪懈,今赖天地之灵,祖宗之福,四海乂安,百谷丰稔",随即宣布封禅之期。朝廷上下,筹备工作随即全面展开——工部修缮泰山道路,礼部议定仪注,太史局推算吉日,州县调集物资,一场举国盛典,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缓缓启动。
四月初五,朝廷又推行惠民举措。免除洛州全年的田赋——洛州,今河南洛阳一带,中原腹地,户口殷实,此举惠及百万生灵;对于洛州的迁入户,原本已享有免除劳役待遇的,再额外延长一年免役期限——那些从战乱中恢复、重新定居的百姓,得以更从容地重建家园;同时赏赐百姓中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各类丝帛——那丝帛轻柔温暖,是帝王对长寿者的敬意,彰显尊老敬老之风;对鳏寡孤独、身患疾病无法自理生活的弱势群体,每人赐米二斛——那米由官仓拨出,颗粒饱满,保障其基本生计,让他们不至于在盛世中流离失所。
此外,唐太宗还亲自下令,讯察记录全国囚犯的罪状,反复核查案情,宽宥轻罪之人。他批阅案卷至深夜,朱笔圈点,或准或驳,力求司法公允。有臣子劝他保重龙体,他搁笔叹道:"朕一念之失,则一人之冤;一人之冤,则天下之疑。岂可不慎?"尽显仁君风范。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六月十九日,太微垣天区突然出现彗星。
那彗星,尾部如帚,光芒惨白,自东北向西南,横贯夜空,数日不灭。在古代星象学说中,太微垣乃天帝之庭,彗星现世于此,被视为极不祥之兆,预示着朝政或边疆可能出现隐患,甚至帝王本身,或有灾厄。消息传入宫中,唐太宗彻夜未眠,独坐观星台上,望着那道诡异的白光,面色凝重。
他想起隋末的荧惑守心,想起大业年间的种种灾异,想起父亲李渊在晋阳起兵前的犹豫与决断。天命无常,人事难料,即便他李世民自诩功业超越古今,在这浩渺星辰面前,依然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唐太宗素来敬畏天命,六月二十六日,当即宣布停止来年的泰山封禅祭祀活动。那道诏书,语气沉痛:"朕之不德,天降谴告,封禅大礼,宜即停罢。"同时避离正殿,缩减日常膳食,斋戒修身,反思朝政得失。他搬入偏殿居住,每日素食,不近声色,批阅奏章之余,或读《尚书》,或览《汉书》,于先代圣王的治道中寻求慰藉,祈求上天消弭灾祸,护佑苍生。
朝野为之震动。有忠臣上书,言彗星不足畏,封禅不宜停;也有谏臣称赞皇帝敬天修身,是古圣王之风。唐太宗皆不置可否,只是在那偏殿的孤灯下,独自面对内心的波澜。
七月初七,七夕之夜,牛郎织女相会于天河,民间乞巧祈福,热闹非凡。而朝廷再施仁政,特意赦免北周、隋朝两朝名臣以及忠烈之士的子孙。那些名字,在岁月中渐渐模糊——北周的宇文护、隋朝的史万岁、贺若弼、韩擒虎……他们的后人,或因先朝旧事获罪,或因政治斗争牵连,在贞观纪元以后被判处流放,颠沛于岭南烟瘴之地,或困顿于西域风沙之中,一律准予返回故里,恢复自由。
诏书下达,那些被赦者,有的已垂垂老矣,闻诏痛哭,南向而拜;有的已客死异乡,唯余子孙扶柩而归。此举意在笼络前朝忠良后裔,彰显大唐宽和包容的气度,稳固朝野人心。
唐太宗在诏书中写道:"昔桀纣之臣,尚有忠良;幽厉之世,不废贤俊。况周隋之间,名臣辈出,朕甚慕焉。其后嗣沉沦,朕甚悯焉。"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西北边境刚平定高昌,北方薛延陀部落又起战端。
薛延陀,铁勒诸部之一,崛起于漠北,拥兵数十万,控弦之士遍野。其首领夷男可汗,此前虽与大唐有盟约,接受册封,却一直觊觎大唐北方疆土。他见大唐刚平定西域,大军远在西陲,边防略有调整,以为有机可乘。十一月十六日,薛延陀部落大举出兵,侵犯大唐北方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