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出了那张脸——颧骨高而利，下颌线条硬而直，鬓角有白发，左耳后面一道月牙形的疤。

二十年前他在昆仑雪夜里见过这张脸，那时候这张脸还年轻，还带着笑，还牵着他女儿的手。

此刻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暗金色的瞳孔竖着，瞳孔里那条极细的线像蛇。

叶铮。

顾长卿提剑就要冲上去。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阿莫依的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那只手按在顾长卿肩上的力道不重，可顾长卿的步子停住了。

“烦请道兄解开我的禁制。”阿莫依的声音很平，“让我出手吧。他是奔着我来的，你们没有理由挡在我面前。”

顾长卿转过头看着他：“不行。万一是神域的计谋呢？万一他们就是想把你救回去呢？”

阿莫依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从嘴角往外扩了一点就收了回去。

他的蓝眼睛看着顾长卿，里面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涌了一层薄浪。“我大限将近。再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

“你我相互防了多年，可最终还是被古精灵算计了。

到现在，道兄还不明白，我们不是敌人？”

他顿了一下，把手从顾长卿肩上收回来，转过身，面朝那道正在冲上来的身影。

叶铮已经冲破了石墙外面的最后一道关卡，落在了石墙外面的空地上。

落地的时候脚下的青石板从中间裂开了三道缝，碎石从裂缝里崩出来，打在石墙面上弹了回去。

阿莫依看着他：“就让我来为道兄，先掂量掂量这把古精灵的刀，到底锋利到何种程度吧。”

顾长卿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穿着灰白色旧袍的白发老者站在石墙内侧，脊背挺直，四肢上的锁链拖在青石板上。

他的蓝眼睛里那片海涌了一层薄浪又平了下去，平得很稳。

顾长卿的手在龙吟剑的剑柄上收了两息，又松开了。

他转过身，面朝草堂后方，喊了一声：“解除禁制，放他自由！”

草堂后方的厢房门被推开了，四个老头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穿着和阿莫依一样的灰白色旧袍，年纪都在百岁以上，脸上的皱纹比阿莫依浅不了多少。

四个人站成一排，各自抬起右手，掌心凝出一团青蒙蒙的光。

四团光从四个方向射向阿莫依的身体，落在他的四肢上。

阿莫依身上的旧袍在四团光触及的瞬间鼓了起来，袍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崩碎。

一道道暗红色的枷锁从袍子底下浮出来，从手腕到脚踝，从胸口到后背，密密麻麻地缠满了他的全身。

四团光落在枷锁上，枷锁从中间开始崩裂，裂痕从手腕蔓延到脚踝，从胸口蔓延到后背，一声接一声的闷响从阿莫依的身体里传出来，像冰层在春汛中从内部碎裂。

枷锁碎了。

阿莫依的身体在枷锁碎尽的瞬间直了起来。

他的脊背从微驼变成了挺直，整个人比方才高了将近半尺。

他身上那件灰白色旧袍被崩碎的枷锁碎片割出了几十道口子，布料从肩头往下垂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