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
苏培盛正躬着身回禀:“皇上,瑾贵人已去往偏殿。太医一会就来。贵人既有身孕,虽一直安稳,但还是再请个平安脉稳妥些。”
“嗯。”皇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神却捕捉到了安比槐脸上一瞬间的错愕。
安比槐此刻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响——陵容怀孕了?现在?
不等安比槐回神,皇上威严的声音已经在上方响起。
“本来你该是死罪。为了容儿未出世的孩子,这次先饶你一命。”
安比槐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罪臣……恭喜皇上。”
“恭喜?”
皇上没等到痛哭流涕的谢主隆恩,先得到了一句恭喜。
“你死里逃生,反而先恭喜朕?”
“是。”安比槐仍跪着,沉稳的声音从地面向上传,“罪臣有三喜,要恭贺皇上。”
“讲。”
“一喜,”安比槐抬起头,不躲不闪地迎上那道目光,“恭贺皇上添丁。龙脉又续,社稷之福。贵人虽月份尚浅,可腹中的是皇上的骨血,这天下,又多了一个爱新觉罗家的子孙。”
他顿了顿,又再次叩首,再抬头时,眼底竟有泪光,
“二喜,恭喜皇上保住了一个忠臣的命。
罪臣虽办事莽撞,此次运输军粮出现意外状况。可是,这已经是臣绞尽脑汁,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安比槐带着痛惜的眼神,“臣的这颗心,从松阳到济州府再到京城,一路辗转千里,始终都是以皇上为主,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啊!!
皇上今日留罪臣一命,不是开恩,是皇上圣明!!圣明到不愿叫一个尚有可用之躯的人,冤死在军粮案的刀下。”
“忠臣?”皇上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安比槐啊,你倒是真敢给自己扣帽子。你是忠臣,那谁是奸臣呢?蒋文清吗?”
“罪臣不敢。”安比槐伏地,脊背却绷得笔直,“可罪臣更不敢欺君,蒋文清确实不是好官。不仅私自调换军粮,更与匪徒勾结,企图以军粮换功劳。所以臣杀了他。”
“你杀了他?”皇上的身子微微前倾。
“是。他被臣一箭射死的。”
“你怎么不按照证词上说了?”皇上的声音沉下去,“不是说,蒋文清先被劫粮仓的歹徒一箭穿心,你只是补了微不足道的一箭吗?”
安比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回皇上,臣不敢欺瞒皇上。蒋文清是被臣一箭射死,然后臣又补了一箭。”
“击杀顶头上司,”皇上目光如深潭,“好你个安比槐,你可知,这是死罪?”
“臣当然知道。”安比槐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可是蒋文清必须得死。臣不过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一些。不然臣是绝对走不到京城的,更不用说此刻站在养心殿回话了。”
“他死了,你比他的价值更大吗?”
“当然。”安比槐直起上半身,目光炯炯的直视着皇上,“皇上,军粮案之前闹得满城风雨,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煽动民意,这其中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臣之前已经在信上写明,军粮在出松阳县之前,已经是沙石。那松阳县从县令到知府怕是都烂透了,甚至这沿路的各个城镇对于这么一大批的粮食,都能视若无睹,直接让匪贼光明正大的把粮食运出去。皇上,恐怕烂掉的,不止松阳县。”
皇上敛了笑容。“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虽然中毒,损了身子,但是脑子还很清楚!”安比槐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殿内撞出回响,
“皇上,您端坐在这金銮殿上,可知道南方那些官员如何中饱私囊,如何盘剥民膏?
皇上,您知道一个最普通的小吏收粮的时候,会故意踢一下粮斗,百姓因此就要多交粮食,可为什么,百姓多交了,每个城镇交过来的粮食却是不足数的?
皇上,太和殿上站着的这么多人,一个个学富五车,一个个满口圣人之言,可心里有几个是真心为这天下的黎民百姓着想的?他们花着您给的俸禄,打着您的旗号,却不给您办事!”
安比槐的胸口剧烈起伏,“皇上您不觉得奇怪吗?河南的堤坝为什么年年都能被冲开?江南那么富裕,怎么税银就那么难收?
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您富有四海,可是,您还得四处想着省钱筹钱,日子过得抠抠搜搜的。
可那群大人呢?吃鱼只吃鱼眼珠,吃鸡只吃舌尖。凭什么啊!!”
皇上的脸阴沉得可怕,
安比槐却像是豁出去了,声音里带着执拗:“臣实在不愿意皇上被贼子蒙蔽!
臣当然可以装聋作哑,甚至可以同流合污!!
蒋文清出发之前可是亲口许了臣松阳知县的位置——那,皇上不如想想,谁许了他更高的位置呢?”
殿内死寂。苏培盛率先回神,高声喊道:“大胆安比槐!!!”
“继续说。”皇上用手制止苏培盛的呵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安比槐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竟奇异地稳了下来:“所以才有了这第三喜——”
他面露微笑,对着皇上拱手:“臣恭喜皇上,因为忠臣的入狱,看清了一位,甚至几位奸臣。”
皇上此刻的脸阴的像暴雨前的天。
安比槐还在自顾自的说着:
“蒋文清死了,军粮案断了明面上的线。可皇上心里也明白,一个蒋文清,吞不下这么多军粮,他背后肯定还站着某位大官,甚至是权臣。”
安比槐略微停顿,语气带着决然,“皇上可以为了朝廷大局,隐忍不发,但臣可不会!!!
军粮案的水太深了,臣只是稍微见到一些始末,那群人就要治臣于死地。臣不能躲一辈子吧,就算臣想安稳,可那群人怕是不会让臣安稳。”
安比槐猛地抬头,眼底烧着一团火:“求皇上做主!!臣与这群人——不死不休!”
“安比槐,”皇上盯着他,忽然开口,“你,一直这么敢说吗?”
“臣笨嘴拙舌。”安比槐躬腰行礼,“只说心中所想。”
“你不过一个县丞,竟然敢夸下这样的海口。安比槐,你的胆子确实大。”
“臣不仅胆子大,能力也不错。”安比槐又叩首,声音从地面传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臣这条命,皇上留着,比杀了有用。”
皇上沉默良久,打量着伏地跪拜的安比槐,
过了一会终于开口,语气竟比方才松动了几分:“你的性子,和容儿一点也不像。”
“回皇上,小主像她母亲多一些。”
“幸亏她像母亲多一些。”皇上端起桌子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你夫人的眼疾已经好了,有消息说能视物了。行了,你退下吧,既然答应留你一命,今日这些疯言疯语,朕就不计较了。
出宫前, 你先去偏殿见一下陵容吧。
最近她为你这件事情,日夜忧思,你多宽慰一下她,再把她母亲好消息和她说,也好让她安心。”
安比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绷直的背软了下来。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金砖,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臣……多谢皇上。”
走出养心殿,夜风贴着脖颈灌进来,安比槐才觉出里衣已经湿透,凉凉地黏在背上。
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抹额头的汗,手抬到一半又僵住
养心殿的灯火还亮在身后,仿佛一只睁着的眼睛。
“安大人,请吧。”苏培盛手往前摆,安比槐微微侧身还礼。
偏殿的灯火正亮着,昏黄而温暖,像是正在等待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