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养心殿相见

苏培盛到了偏殿,笑容就真诚多了。

“给瑾贵人请安。”

“苏公公快快免礼。今儿个,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回小主,皇上让奴才过来传话,请小主晚膳时分到养心殿用膳。”苏培盛笑着回话,“奴才特地过来问问,瑾小主,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东西。”

“苏公公有心了。”

“我们小主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忌口,只是比平常吃的多一些,”宝鹃在旁边捂嘴轻笑,“苏公公可得把菜量备得足一些,如今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呢。”

“死丫头,和苏公公开这样的玩笑。”安陵容嗔怪地睨了宝鹃一眼,耳尖微微泛红。

“不妨事,不妨事,”苏培盛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小主多吃些,皇上看着才高兴呢。不知道,小主最近喜欢吃什么口味?奴才让御膳房预备着。”

宝鹃抢着答:“我们小主最近酸的辣的都吃。就是不吃羊肉。闻到都要吐。”

安陵容拢了拢膝上的毯子,轻声道:“和皇上平时的膳食一样就好,万不可为我就铺张。”

“小主最是懂皇上,怪不得皇上挂念着您。”苏培盛笑容更盛,语气带着熟稔,“小主,等到晚膳的时候,奴才派轿辇来接您,天黑了,路不好走。还请小主安心等待。”

“那就有劳苏公公了。”

“奴才还得去御膳房叮嘱一下,那奴才这就告退了。”

“宝鹃,快去打帘子,送一下苏公公。”

“是。”

……

御膳房,

“哎呦,苏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御膳房总管见苏培盛进来,笑着迎了上来。

“皇上的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

“哎呀,不用您老叮嘱,咱这边都备的齐齐的,您给掌掌眼。”

御膳房总管引着苏培盛往里头走。灶台上蒸汽缭绕,锅铲碰撞声此起彼伏。

“这是刚运进来的黄河大鲤鱼,您瞧,还扑棱棱乱蹦跶呢!”

老周指着木盆里一条金背红尾的大鱼,鱼尾正拍得盆沿啪啪响,“这个做飘香活鱼。到时候热油往辣椒葱丝上面一泼,那味道滋啦一下就出来了。”

“不错,多放点辣椒哈。最近皇上想吃点开胃的。”

“成,您再移步这边,”老周又掀开另一个锅盖,里头是酱色浓郁的蹄筋,“这是刚处理好的蹄筋,做一个红烧蹄筋。”

“嗯。”

“这是西北送来的羊羔,现杀的,一点膻味没有,给皇上炖一个滋补的汤……”

“羊肉撤了吧!”

“啊?”老周手里的锅盖悬在半空,“苏公公,皇上不是喜欢吃羊肉吗?”

“今夜瑾贵人陪皇上用晚膳,你这羊肉不合适。”

老周一愣,随即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扣,抬脚就踹旁边一个小太监的屁股:“愣着干什么?快撤了!换成人参乌鸡汤,最是滋补。再去把煨盐鸡的材料备上——小魏!小魏!死哪儿去了!”

“总管您找我?”

一个圆脸的年轻厨子从灶火后头探出身来,腰间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把菜刀。

“这是皇上身边的苏总管。快行礼。”

小魏慌忙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插,在围裙上猛擦了两下手,打了个千儿:“见过苏总管。”

“你会做煨盐鸡?瑾贵人之前吃过?”苏培盛上下打量他。

“回苏总管,是的,这是奴才家乡松阳县的一道菜,”小魏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瑾贵人之前尝过,说小人做的还成。”

“那今天晚上你做一道,和晚膳一起送到养心殿去。”

“哎,哎,这是奴才的荣幸。奴才一定好好做。”小魏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转身就往灶台后头跑,差点被地上的水桶绊个趔趄,稳住身子又兴高采烈地忙活起来。

“小地方的来的, 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让苏公公见笑了。”

苏公公也不恼,“倒是难得的赤诚。天气渐渐热了,再上一些开胃的菜吧。剩下的你看着安排吧。

好好做今天晚上这一顿饭,自然少不了好处。你们先忙,我走了。”

“哎,哎,苏公公,您慢走。”

御膳房总管目送苏培盛离开,特地又去寻了小魏。

只见小魏呲着牙傻乐,手上活没停,锅铲子抡得直冒火星子。

老周上前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傻小子,乐啥呢?注意点火候。”

“谢谢总管,今日提携,没齿难忘。”

“也算你这个憨货,有个好运道。早早的入了瑾贵人的眼,等瑾贵人生下龙子,你也跟着水涨船高喽。”

“涨再高,也在总管手下做事。都是总管提携。”小魏车轱辘话翻来覆去的说。

“行了,少拍马屁,赶紧去做,耽误了用膳时间,看我不抽你。”

小魏憨憨地应了几声,手里的锅铲翻得更快了。

……

养心殿外,天已经擦黑。

宝云扶着装扮好的安陵容从轿子里出来。安陵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旗装,发髻上只簪了两支点翠珠花,素净得很。

苏培盛赶紧迎上来:“瑾小主,您来了。皇上还在批折子,这晚膳都备好了,辛苦小主,您帮着劝劝。”

“我刚来,苏公公就给我安排活计。我不干,难道还不给我饭吃?”

安陵容扶着宝云的手,边上台阶,边对着苏培盛打趣。

“小主您说笑了,现在您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皇上就算饿着自个,也不会饿着您的。”

“那我就替你走这一遭。”安陵容也不欲再逗他。“让传膳太监们预备着吧。”

“多谢小主,多谢小主,您慢些,小心台阶。”

安陵容进入殿内,烛火摇曳,皇上果然还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本折子,皱着眉头看着。

“皇上,灯火昏暗,别看了,小心伤了眼。”

皇上从折子里抬起头。

灯火闪烁下,陵容站在那里,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一点笑。

皇上恍惚了一瞬,仿佛看见许多年前,王府里也有人这样站着,软声说:“四郎,灯火昏暗,别看书了,小心伤了眼。”

他眨了一下眼睛。

安陵容已经缓步行至桌前,伸手将烛芯拨亮了些。

今日她没有熏香,也没有扑粉,整个人素净的像是一朵木棉花。

“你气色看起来不错,看来孩子还不算闹腾。”

“许是知道今日要来皇阿玛这边蹭饭吃,所以乖的很。”

“哈哈哈,”皇上把折子往案上一扔,朱笔搁进笔洗,“那就去吃,别饿到朕的小阿哥。”

他站起身,自然而然地去牵安陵容的手。

圆桌上的菜已经摆齐。

安陵容执起银筷,先夹了一块鱼腹最嫩的肉,搁进皇上碗里:“皇上,瞧着这鱼做的不错,很是鲜美。您尝尝。”

皇上吃了,点点头。

她又夹了一块樱桃肉,在碟边轻轻顿了顿,滤去多余的酱汁,才送进皇上碟中:“皇上,这个樱桃肉很好吃,您也吃一块。”

“嗯。”

“皇上,这个煨盐鸡,您也尝尝,是嫔妾家乡的菜肴,没想到今日倒是在养心殿吃到了。嫔妾还会做呢。”

“是吗?”皇上咬了一口,肉质细嫩,咸鲜适口,“改日做给朕尝尝。”

“皇上不嫌弃嫔妾手艺粗陋就好。”

这一夹一放,皇上吃得也不少,苏培盛在旁边看着,心中更加放心,不枉自己下午跑御膳房盯了这一遭。

用完膳,苏培盛指挥小宫女们撤了残席,重新上了茶。

“皇上,这是您的普洱。瑾贵人,奴才自作主张给您泡了一些菊花茶,下午问过太医了,您可以适当的饮用一些。不妨事。”

“谢谢苏公公。”

苏培盛倒完茶,弓着身退下去了。

皇上端着茶和安陵容闲聊,其实二人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但皇上就愿意和安陵容说话。

她声音轻,语速慢,像是一阵温柔的风,让人舒坦。

很快月上柳梢头,安陵容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磕出一声轻响:“皇上要歇息吗?还是再看一会折子。”

“不急,你也先别回宫。一会陪朕见一个人。”

安陵容心中疑惑,还是面带笑容地说好,又端起了茶盏。

过了一会,殿外传来利落的脚步声。

苏培盛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看有外男,安陵容起身想要回避,皇上压了压手,让她坐下。

“不打紧,坐下吧,能见。”

安陵容只好坐下,但也没敢多瞧,侧过身,就当是避让了。

“属下李长离带犯人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皇上摆摆手,让他站到一边。

另一个身影上前两步,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罪臣安比槐,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陵容猛地把身子转过来。幅度太大,差点带翻茶盏。

“小主,小心,茶水烫。”苏培盛站在旁边小声喊了一句,作势就要上前。

安陵容连衣衫湿了,也没发觉。

眼睛盯着地上跪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蓝色的粗布衣衫,还算干净,但身子比安陵容记忆里的身形消瘦不少,衣衫穿在他身上有些晃荡。

头发梳得整齐,可两鬓已经花白,是他吗?

安陵容有些不敢认。

“平身吧。”皇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抬起头来。”

安比槐缓缓抬头。

正对上安陵容含泪的眼睛。

容儿,我终于见到你了。

安比槐的眼眶瞬间红了,又猛地低下头去:“罪臣安比槐,叩见安小主,安小主万福金安。”

苏培盛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安大人,小主现在已经是贵人,且有自己的封号——瑾。您这样于理不合,您应称呼瑾贵人或者瑾小主。”

安比槐面上挤出笑容,颤声道:“恭喜小主。罪臣安比槐叩见瑾贵人。”

安陵容连忙站起身,不敢受礼,往后退不得,往前走不得。皇上还在这。

安陵容手指死死攥住了帕子,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皇上看出了安陵容的局促,对着安比槐说:“起身说话吧。”

“谢皇上。”安比槐撑着膝盖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立刻稳住。

安陵容这时候才敢更仔细地打量一下自己的父亲。

怎么瘦了那么多。

明明自己才离家半年,如今父亲头上竟然有了白发,在烛光下刺得她眼疼。

“皇上,”安陵容面向皇上,尽力维持自己的声音平稳,“嫔妾还是先去偏殿等候吧。殿里面人一多,空气有些闷。”

“好。”皇上挥挥手,“容儿,你先去偏殿。”

安陵容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

她不敢再多看自己父亲一眼,怕再多看一眼,眼泪就要当着皇上的面掉下来。

出了养心殿的门,

宝云立刻上来搀住她的胳膊,手臂用力撑住她:“小主,您见到老爷了?”

安陵容点点头。

她甚至不敢开口回答宝云,因为知道自己开口,必然哽咽。

“宝云姑娘,先扶着小主去偏殿坐一会吧。”苏培盛从后头跟出来,语气带着关怀,“小主身子有些不舒服。太医一会来给小主再诊一个平安脉。先等等,不用着急。”

宝云觉得苏培盛话里有话。但此时不是细细琢磨的时候。

宝云托着安陵容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后腰,“小主,奴婢扶您过去。”

安陵容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又压,深吸一口气,硬撑着对苏培盛说:“多谢苏公公,您先回去吧,皇上身边离不开人。”

“那小主您慢些,有什么不舒服立刻喊人。”苏培盛行礼,转身回了殿内。

安陵容由宝云搀着,一步步走到偏殿。

进入偏殿,门一关,

安陵容就站不住了,宝云硬撑着,才没有让她瘫软在地上。

泪无声的落了下来。

安陵容咬着自己的帕子,不让自己的哭声溢出。

宝云连忙去擦她的眼泪:“小主,小主您别这样……”

安陵容的眼泪糊了满脸:“宝云,真的是父亲!!真的是父亲!!”

“小主,我也看到了,是老爷,是老爷啊!”宝云也红了眼眶,声音发颤。

安陵容抓住宝云的手,宝云感觉到她在颤抖:“他瘦了那么多……头发都白了……他怎么变成那样了??”

安陵容语速很快,她忍不住责怪自己:“都怪我,我为什么要出来,在里面多看两眼父亲也行啊,听听他说话也好啊。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小主,您先坐下,”宝云怕她出什么事情,毕竟之前太医说了,避免大喜大悲。

她半拖半抱地把安陵容按在椅子上,又赶紧去倒热茶。

宝云将热茶放在安陵容的手中,出言宽慰:“等皇上问完话,肯定会让老爷来偏殿再见您一面的。”

“真的吗?宝云?会这样吗?”安陵容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肯定会的。不然,皇上今夜就不会特地把您喊过来伴驾了。”宝云把茶盏塞进她手里,捂住她的手背,“您先暖暖手,别哭了,小心伤了眼睛。”

安陵容低头看着茶盏里晃荡的水面,用帕子擦掉泪痕。

“那好。”她手指紧紧攥住茶杯,“我等父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