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策进来时，一号急诊复合手术间里还没散掉刚才那股血腥味。
宋亚飞半坐在手术床上。
颈前新建立的气道管已经接上呼吸回路，黄色呼末二氧化碳波形在屏幕下方稳定起伏。SpO2回到95%，胸廓起伏也比刚才顺了。
但右颈那截金属片仍然露在纱布中央。
灰黑色。
边缘不规则。
固定胶布被血水浸透了一半。
袁策没有先看病人脸色。
他先看床头角度，再看气道管，最后看那截金属片。
“床头角度别变。”他说，“谁也别碰它。”
林琛站在床侧。
“12:49，颈前气道建立。现在半坐位，异物原位固定，外出血不多，右颈血肿边界暂时没再过线。”
袁策点了一下头。
“气道是你们救回来的。”他看着右颈，“现在这块铁归血管管。”
陶睿站在床头，手没有离开呼吸回路。
“他还不能放平。”陶睿说，“气道管稳，但颈部角度一变，咳一下都麻烦。”
韩骁在颈前气道旁，重新确认固定带。
“颈前这条路现在能用。”他说，“别让右边那块东西牵到这里。”
袁策说：“所以不转CTA。”
门边一个护士刚要推移动床的脚轮，听见这句话，手立刻停住。
林琛看向她：“床不动。”
袁策抬眼：“我要原位血管图。”
林琛转头：“叫许昭进来。影像臂准备。”
周燕已经把备用吸引管换好，听到“影像臂”3个字，立刻把床侧多余器械车往墙边推了半米。
“郝佳，右颈固定带别松。你站这边，盯胶布，不盯屏幕。”
郝佳应了一声，站到宋亚飞左侧，双手扶住肩背旁边的床单边缘。
她的视线还是下意识往监护仪飘了一下。
周燕低声说：“屏幕上有血管，床上有人。”
郝佳把视线收回来，盯住右颈那几条被血水洇开的胶布边。
……
许昭穿着防护铅衣进来时，手里只拿了一个薄薄的造影记录板。
她看了一眼病人的体位。
“床不动？”
袁策说：“不动。”
许昭点头：“机器过来。”
影像臂从床尾方向转入。
金属机身贴着床沿移动，停到右颈侧位。许昭站在屏幕前，没有碰手术床，只抬手示意技师微调角度。
“再往头侧3度。停。”
陈宇站在林琛旁边，重新看了一眼时间。
12:56。
他写下：
床头约60度。气道稳定。异物原位。原位造影准备。
然后抬头报告：“血压118/72，心率122次/分，SpO2 95%。右颈黑线外缘未继续扩大，胶布下缘有少量渗血。”
袁策说：“每3分钟报一次。重点报血压、渗血、血肿边界。不要只报监护仪。”
“明白。”
陆渊站在影像屏侧后方。
他的位置离床头更远，离屏幕更近。
他看了一眼气道管，又看右颈固定，再看床头角度。
“现在稳住的是3样东西。”陆渊说，“气道管，床头角度，异物位置。别同时动两样。”
林琛直接接下这句话。
“所有操作先报，再动。”他说，“谁要碰床、碰管、碰异物，先说出来。”
一号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许昭说：“造影。”
造影剂推入。
屏幕上，右侧颈部血管一点点亮起来。
颈总动脉从下方上行，在金属片阴影旁边被挤出一段狭窄的弧线。分叉处没有断，但那截灰黑金属影的尖端几乎贴着分叉外侧。
许昭盯着屏幕。
“颈总主干通。分叉被压近。”
袁策问：“距离？”
许昭放大图像，拖动测量线。
“不到5mm。”
一号间里没有人说话。
不到5mm。
这几个字比监护仪报警还冷。
许昭继续往下看：“颈内主干暂时没见外溢。颈外起始部旁边有一段小分支截断，周围有迟滞染色。”
袁策说：“活动漏？”
“现在不是喷。”许昭说，“但你一拔，它不一定还这么客气。”
袁策看着屏幕上的金属影。
“顶着分叉，刮了颈外分支。”他说，“颈总还没破，是因为它还在原位。”
林琛问：“下一步？”
袁策说：“先控，再动。”
他转向周燕：“血管器械包。无损血管夹。4-0、5-0血管缝线。备血到了没有？”
周燕看了一眼旁边输血箱。
“红细胞4U到位，血浆在路上。血管包已开，无损夹在台。”
“再备一套大吸引。”
“已经接上。”
袁策看向许昭：“球囊能不能备位？”
许昭说：“能。先放到位，不充盈。你要挡，我能挡几分钟。”
袁策点头。
“我要的是这几分钟。”
……
切口没有从异物处开始。
袁策选择了右侧颈部前内侧一段相对干净的皮肤。
“从好地方进去。”他说，“不要跟铁片抢同一个洞。”
韩骁固定颈前气道。
陶睿把镇静往深处推了一点，但手一直搭在呼吸回路旁边。
“血压别给我掉太狠。”袁策说。
陶睿回得很快：“你别突然拔，我就尽量不给你掉。”
袁策没抬头：“今天没人会突然拔。”
刀落下。
皮肤、皮下、血肿边缘。
吸引声变重。
郝佳的眼睛又忍不住往造影屏上飘。
屏幕上的血管像一条发亮的树枝，金属片是树枝旁边的黑影。
周燕的声音压在她耳边。
“看胶布。”
郝佳猛地低头。
右颈固定胶布的下缘正被一滴新鲜血珠顶起。
她立刻说：“周老师，胶布下缘新渗血。”
陈宇同时抬头：“渗血增加一点，血压114/70，心率126次/分。”
袁策手没有停。
“异物没动。”他说，“继续压边，不要按铁片。”
周燕把一块小纱布递给郝佳。
“压胶布外缘。轻，别推它。”
郝佳照做。
她的手指隔着纱布压在边缘，没有碰到金属片。
血珠被吸进纱布里，没有再往外滚。
袁策继续向下。
许昭盯着屏幕，忽然开口：“袁主任，你的钳尖再往外侧一点。再往里，离分叉太近。”
袁策停了半秒。
“外多少？”
“1Cm。”
袁策调整方向。
“现在？”
“可以。”
林琛站在床侧，看着袁策、许昭、陶睿、韩骁和周燕各自占住的位置。
他没有替任何人下专业判断。
但每一次有人要动，他都先让声音停一下。
“陈宇，时间。”
“13:04。近端显露进行中。”
“陶睿，气道？”
“通气稳定，SpO2 96%。”
“周燕，固定？”
“异物原位，右颈胶布外缘已加压，未松动。”
林琛说：“继续。”
……
颈总动脉近端被显露出来时，袁策的手慢了下来。
血管在术野里跳动。
一下，一下。
和监护仪上的心率不同，它就在金属片旁边，在每个人眼前跳。
袁策伸手。
“血管环。”
周燕递过去。
袁策把血管环绕过近端颈总动脉，没有收紧。
“近端控制到位。”
陈宇立刻写下这句话。
13:08，颈总动脉近端控制到位。
许昭那边说：“球囊在位，未充盈。”
陶睿说：“血压116/74。”
韩骁说：“气道固定好，管路未受牵拉。”
袁策没有停。
他继续向上，找分叉。
屏幕上，金属片尖端和血管分叉的关系被放大到整块屏幕。
黑影压着亮线。
亮线还通。
谁都知道，这种“还通”是暂时的。
袁策的镊尖贴近分叉外侧。
许昭说：“再停一下。”
袁策停住。
许昭调了一下图像。
她说，“尖端卡在分叉外侧，下面这条小分支断了。你拔的时候，最先出血的可能不是主干，是这里。”
袁策看屏幕。
“颈外分支。”
“对。”许昭说，“但角度偏了，会把主干一起带开。”
袁策说：“所以只能试动。”
他把第二根血管环绕到颈外起始部附近。
“颈外起始控制。”
陈宇写下第二句。
13:12，颈外起始控制到位。
一号间里没人松气。
宋亚飞眼睑微动了一下。
陶睿看着镇静泵，调小了一点刺激反应。
“别让他咳。”袁策说。
“知道。”
韩骁把手掌覆在颈前气道固定处，没有压，只是挡住可能的牵拉。
周燕看了郝佳一眼。
“现在你盯两个点。”周燕说，“一是这根管，二是那块铁。其他地方有人看。”
郝佳点头。
她额头上有汗，但眼睛没再往屏幕跑。
……
13:15。
许昭完成最后一次小角度造影。
屏幕上，金属片、颈总分叉、颈外分支和袁策放置的血管环被同框照亮。
血管地图终于完整。
袁策伸出手，没有碰那截金属片。
他的手停在半空，比了一个很短的距离。
不到0.5Cm。
“近端能控。颈外能控。球囊备位。气道固定。血到了。”
林琛问：“可以拔？”
袁策看着右颈那截灰黑色金属。
“不是拔。”
他说。
“先让它动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