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从卵壳上滑落,在晨光中闪烁如碎玉。
通天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是什么?"
孔宣没有回答。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只是极轻,轻到他自己都差点忽略。
这纹路,这灰白的壳色。
这微弱的跳动。
是大鹏。
是他袖中那颗蛋,在某一程路上遗落的、或者还没来得及拾起的那颗。
他不记得何时丢的,可此刻它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温温热热。
孔宣将卵轻轻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向前走。
通天跟在他身侧,没有多问。
两人走过湖心,水渐渐变浅。
脚下的卵石变成了沙土,沙土又变成了湿润的草地。
他们上了岸。
对岸的山脉近在眼前,山势苍茫,草木葱郁。
空气中飘来熟悉的灵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厚重而踏实。
通天深深吸了一口,肩膀忽然松了下来。
"回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
孔宣站在岸边,望向远方。
远山如黛,云海翻涌。
他认得那些山,认得那些云。
是昆仑。
比离开时更高了一些,雪线向下延展,像是又过了几个春秋。
孔宣低头,看着怀中的卵,掌心里的温度还没有散去。
他又抬起头,远处昆仑山巅,隐约有人影走动。
山腰处,炊烟袅袅。
他抬脚,向那座山走去。
通天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山谷,涉过溪流。
踩着碎石与落叶,走过无数熟悉的景致。
走了三日,黄昏时分,到了昆仑山脚下。
山腰处,一个少女正蹲在溪边洗衣裳。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孔宣,先是一愣。
随即她站起来,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笑了。
"你回来了。"
孔宣看着她,认出了她。
是当年竹林中那个收下的记名弟子,已长大许多。
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少女转头朝山上喊了一声:"师父!孔宣前辈回来了!"
山中传来一阵动静。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山腰掠出,落在孔宣面前。
玄都站在他面前,比当年高了一些。
面容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眉目间多了沉稳。
他看了孔宣好一会儿,笑了一下:"前辈,你走得好久。"
孔宣道:"是久了些。"
玄都侧过身,让开山路:"上去坐坐吧,茶已经煮好了。"
孔宣没有推辞,抬脚上山。
通天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上那条青石台阶。
孔宣走得不快,一手提着灯,一手拢着怀中的卵。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通天,问道:"你说你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后来他不见了。"
"那个人,是不是穿着灰色长袍,头发花白?"
通天走在孔宣身后,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沉默了片刻,他道:"是。"
孔宣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追问。
他继续上山,走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通天想了想:"他说,''你可以停下了''。"
"可我总觉得他是在说,''你可以走得更远''。"
孔宣没有再问。
山路蜿蜒,暮色渐沉。
昆仑山巅的灯火,在夜色中亮了起来。
孔宣上山,石阶在暮色中泛着青白色的光。
山腰处站满了人。
老的少的,穿道袍的、着短打的,七八十号人,把路两侧挤得满满当当。
见孔宣上来,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一条窄缝。
一双双眼睛望着他,目光里有敬,有畏,也有藏不住的好奇。
孔宣脚步不停,从人缝中走过。
两盏灯在手中微微晃动,火焰在晚风里倾斜,又稳稳地回正。
走到山腰坪地中央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像有人按住了声音的开关。
坪地尽头,石桌旁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往杯中倒茶。
水声细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人倒满两杯,一杯放在对面,然后抬起头来。
元始。
他没有起身,目光在孔宣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在那两盏灯上。
片刻后,他开口:“回来了。”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已料到的事。
孔宣在石桌对面坐下,将两盏灯放在脚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