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那根粗石柱,前方豁然开朗。
石林到了尽头,视野又开阔起来。
前方出现一片水泽。
水面广阔,水色淡蓝,平静如镜。
水面上没有倒影。
孔宣走到岸边,低头望去。
水中没有他的面容,只有一片无尽的淡蓝,像一块嵌在大地上的玉石。
他蹲下,伸手触碰水面。
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那淡蓝色的水面荡开一层层涟漪。
可他的指尖并没有湿,像是触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孔宣收回手,站起身,沿着岸边走了片刻。
水泽对面,隐约可见一片青色的轮廓。
像是另一个平原。
他停下脚步,望着对岸,目光平静。
这水泽横亘在面前,不宽不窄,大约百丈距离。
孔宣抬脚,踏上水面。
鞋底落在淡蓝色的水面上,没有沉下去。
水面微荡,托住了他的重量,像一片凝而不碎的琉璃。
他一步步向前走着,每一步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又缓缓散尽。
走到水泽正中时,水面下忽然亮起一道光。
光从他脚下升起,缓缓上浮,像一盏从水底升起的灯。
他停下脚步,低头望去。
光中裹着一物。
是一块玉牌,掌心大小,通体白润,如水凝脂。
玉牌浮到水面,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悬停不动。
孔宣弯腰,拾起玉牌。
入手温润,带着一丝微微的暖意,与那铜灯的气息相似,又不尽相同。
玉牌的一面光滑无纹,另一面刻着一个字。
“续。”
孔宣看着那个字,沉默片刻,将玉牌收入袖中。
他直起身,继续走过水泽。
身后的水面逐渐恢复平静,那些涟漪一圈圈散尽,再也看不出有人经过的痕迹。
他走上对岸,脚下是平整的青色草地,草叶极短,如被修剪过。
孔宣转身回望,那片淡蓝色的水泽安安静静地卧在淡金色的天光下。
像一面不曾被打扰的镜子。
他收回目光,向前走去。
走了不久,前方出现了一棵老树。
树干极粗,需数人合抱,树冠低垂,枝叶铺展如伞。
树根虬结错落,露出地面半人高,如古兽的脊背。
树根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盘腿坐着,背靠树干,面朝孔宣来的方向。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短打,头发短而利落,面容年轻。
三十岁上下,眉目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笑意。
像是等得久了,正在用一根草茎剔牙。
见孔宣走近,那人将草茎从唇边取下,在指间绕了一圈,笑道:“你走得不算慢。”
孔宣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在等我?”
那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算等,也不算等。’’
‘’我知道你会来,可我不知你何时来。”
“我是初留在此处的第二道关口。”
他将那根草茎弹飞,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
“你方才拿了那块玉牌,那便是过关了。’’
‘’我不是来拦你的,只是有几句话要带给你。”
孔宣没有出声,等他继续说。
那人背靠树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从孔宣身上移开。
落在远处的淡金色天边。
“初走这条路的时候,走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在这棵树下坐了很久。’’
‘’坐得树根都长了出来,把他围了一圈。”
“我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说,我在想,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那人说着,笑了一下:“他走了那么远,才开始想这个问题。”
他看向孔宣:“你走到这里了,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孔宣沉默片刻:“想过。”
“答案呢?”
“一开始为了找答案,后来走久了,便只是走了。”
那人眼中亮了一下:“和初说的一模一样。”
“他也这么说的。”
“他说,走着走着,原因就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还在走。”
那人从树干上直起身,朝孔宣微微颔首:“他让我告诉你。不管走多远,不要丢掉那盏灯。”
孔宣道:“铜灯?”
那人点头:“那盏灯,是他留下的东西里,最重要的那一样。”
“灯不灭,你便不会迷路。”
孔宣从袖中取出那盏铜灯。
铜灯上的锈迹依旧,灯罩中的微光依旧,细弱如萤火。
可那光确实还在,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