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发不出

输血科的电话第三次响起时,老赵没有接。

他站在灯箱前,手里夹着一张凝胶微柱卡。

卡片上贴着急诊红色条码。

姓名:姜禾。

性别:女。

年龄:25岁。

采血时间:07:42。

老赵看了一遍条码,又看了一遍电脑里的扫码记录。

条码没错。

姓名没错。

采血时间也在任何血制品输入之前。

年轻技师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另一张交叉配血单。

“赵老师,急诊那边一直催。”

老赵没动。

灯箱的白光从凝胶卡后面透出来。

正常情况下,该沉下去的红细胞沉下去,该挂在上面的凝集团挂在上面,一眼能看出血型反应。

但这张卡不是。

有的孔里红细胞挂成一层粗糙的带子,有的孔底部又沉着另一层颜色浅一点的细胞。像同一格里挤进了两个互相打架的结果。

正定型和反定型对不上。

抗筛全阳。

自身对照也不干净。

主侧交叉配血全不合。

老赵把卡放回架子上,终于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急诊抢救室,声音压得很急。

“输血科吗?姜禾的血还没出来?人血压六十,MTP已经启动了。”

老赵说:“常规发血发不出。”

那边停了一下,声音更高:“先发O阴急救血。”

“O阴也配不上。”

“人快没了!”

“我知道。”

老赵拿起另一张卡。

这张是用急救O型红细胞做的交叉。

结果没有给他任何余地。

“现在不是电脑没走完流程。”老赵说,“是试管里已经告诉我,这袋血进去会出事。”

电话那头换了个人。

“赵老师,签高风险行不行?我们这边已经没有时间了。”

老赵看着凝胶卡,声音没有抬高。

“高风险放行也要知道风险是什么。现在我连她到底是哪一型都没拆清楚。我不能把一袋我知道不安全的血,从窗口递出去。”

年轻技师看他挂断电话,小声问:“会不会是采错管?”

老赵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第一管EDTA样本从架子里抽出来,重新核对管身标签,又调出采血扫码时间。

“急诊第一管,输血前采的。”

“污染?”

“重抽样本一样不对。”

老赵把那支第一管样本放进单独的标识袋里,贴了封存条。

年轻技师问:“封它干什么?”

老赵说:“后面谁来问,都不能用新抽的一管把它盖过去。”

电话又响。

这次老赵没有让它响太久。

他接起来,只说了一句:

“告诉急诊,常规血发不出。要么找到原因,要么有人签高风险最小不相合。”

他说完,把电话扣回去。

输血科窗口外,送血箱已经摆好了。

红色急救标识贴在箱盖上。

里面空着。

急诊抢救室里,王雪正用两只手压着压力输液袋。

袋子里的平衡液被挤得一点一点瘪下去,透明管路里液体走得很快。

床上的姜禾脸色灰白,嘴唇发青。

骨盆绑带已经上了,位置刚刚重新调过一次。床旁移动片显示骨盆环不稳,床旁超声提示后腹膜血肿还在扩大。

血压:58/35。

心率:146。

监护仪的报警声被调低了,但每一声都在抢救室里刮一下。

“再开一路。”王雪说。

护士已经在找血管。

姜禾的右手被固定在床沿,指尖很凉。她意识时有时无,眼睛睁开一条缝,又很快闭上。

王雪低头问她:“能听见吗?姜禾,能听见就眨眼。”

姜禾没有反应。

另一名急诊医生把血气单递过来。

“乳酸上来了。Hb掉得很快。”

王雪看了一眼,又把单子压回病历夹里。

她现在最不缺的是数字。

最缺的是血。

黄线外,骨外总值班看着片子,脸色也不好看。

“后环不稳,血肿还在涨。”他说,“得控制出血。”

王雪抬头:“那上台。”

骨外总值班看了她一眼。

“没血,上去就是把她放空。”

王雪说:“不上去她也在放空。”

“我知道。”对方说,“所以我才让你催血。”

这句话落下去,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吵。

因为对方说的不是推诿。

是事实。

没有血,没有凝血支持,骨盆深处一打开,出血速度可能比现在更快。可继续等下去,姜禾也撑不了多久。

抢救室门外传来一点声音。

护士拦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穿着深色外套,围巾还没摘,手里攥着身份证和手机。手机屏幕上是急诊楼的定位。

“我是姜禾妈妈。”她看向抢救床,声音发颤,“她是不是出了很多血?还在配血吗?”

护士低声安抚她。

女人又问:“我是她妈妈,我能不能抽我的给她?”

王雪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血不是没有。

但现在,没有一袋能按常规发出来。

床边血压又往下掉。

54/31。

护士喊:“王医生,尿袋还是没尿。”

王雪看了一眼输液袋。

透明液体还在进去。

可它只能把管道撑起来,不能把氧带到脑子里,也不能把正在漏的地方堵住。

她松开压力袋,拿起墙上的内线电话。

手指在CRIT号码前停了一下。

正常流程还没完全走完。

骨外在等血。

输血科在等解释。

急诊还在床边撑着。

但这些线全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王雪按下拨号键。

“CRIT吗?急诊抢救室。车祸多发伤,骨盆骨折,大出血,配血全失败。”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

王雪看着监护仪。

“血压五十多。骨外不敢无血上台。输血科发不出血。”

她顿了一下。

“我们撑不住太久。”

三分钟后,急诊抢救室门口多了两件红马甲。

楚锋先进来,目光先落在骨盆绑带上。

“谁上的?”

王雪说:“急诊上的,刚按片子调过位置。”

“片子。”

骨外总值班把移动片递给他。

楚锋站在黄线边,只看了两秒。

“后环不稳,血肿在后面。绑带还能再压一点,但解决不了根。”

他说完,侧身让林述进来。

林述越过黄线时,先看见的是抢救床上的姜禾。

她脸色灰白,嘴唇发青,骨盆绑带勒在髂部,压力输液袋还在往静脉里推液体。监护仪上的血压停在五十多,心率快得几乎贴不住人。

就在她头顶,只有林述能看见的一行词条无声浮出。

【她不是一个人】

林述脚步停了半拍。

这句话和王雪在电话里说的“配血全失败”撞在一起,方向立刻变了。

车祸失血不会让一个人的血型突然变成两种结果。

如果急诊没有输错血,患者也没有既往骨髓移植,那能让一管血在定型里呈现两群结果的,就不是单纯失血问题。

林述伸手。

“配血失败反馈单。”

王雪把那几张纸递过去。

纸边已经被她捏皱了一点。

林述低头看。

正反定型不符。

混合视野。

抗筛全阳。

主侧交叉全不相合。

自身对照异常。

输血前样本采集时间:07:42。

林述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急诊记录里,第一袋晶体液开始在07:49。

没有血制品输入记录。

也就是说,这管血在任何抢救输血之前,就已经是这个样子。

不是输进去的血把结果搅乱了。

林述抬头问王雪:“她以前输过血吗?做过骨髓移植吗?”

王雪立刻摇头:“急诊系统里没有。家属也没提。”

“输血前第一管样本还在吗?”

王雪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问有没有O阴血,有没有血压,有没有开台条件。

“应该在输血科。”

“让老赵封住。”林述说,“不要扔,不要用后来补抽的样本覆盖它。”

王雪立刻对护士说:“给输血科打电话,第一管封存,林医生要。”

护士去打电话。

林述把反馈单翻过来,压在病历夹最上面。

“先按双群红细胞处理。”他说,“血型嵌合、弱亚型、冷反应和自身抗体,都要拆开看。”

王雪皱眉:“DNA来不及。”

“不等DNA救命。”林述说,“但第一管证据不能丢。”

他看向护士。

“重新抽一管,但第一管封存。红细胞沉淀、血浆分开留。加口腔拭子。通知输血科,37℃预温重做正反定型、DAT、抗筛和自身对照。”

他顿了一下。

“别再只问她是什么血型。先问清楚,她这管血里到底有几群红细胞。”

楚锋又问了一遍:“血呢?”

林述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库还发不出。”

楚锋说:“那就先止血。”

“先给血库争时间。”林述说。

他走到抢救室白板前,拿起笔。

白板上原来写着姜禾的血压、心率、乳酸和待血四个字。

林述在旁边另起三行。

【出血】,【供氧】,【配血】

他没有解释太多。

只说:“三条线分开推。哪条先卡住,她都过不了这一关。”

王雪看着那三行字。

刚才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血什么时候来。

可现在,林述把那一个问题拆成了三个问题。

楚锋已经走向床尾。

“把片子给我。”他说,“骨盆先别再等。”

王雪重新拿起压力袋。

这一次,她没有再催输血科。

她对护士说:“口腔拭子,红细胞沉淀、血浆分开留。给老赵回电话,按林医生说的方向重做。”

护士应声跑出去。

门外,姜禾母亲还站在那里。

她看见又有人从抢救室里冲出来,想问,又没敢问。

王雪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她现在还给不出一句简单的话。

林述把配血失败反馈单夹回病历夹。

“她不是没血型。”他说。

王雪看向他。

林述的视线落在那张凝胶卡照片上。

“是这管输血前样本里,可能不止一群红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