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位未清，临读延期，现在开始。”

许沉把那半句话吐出去的时候，门后那道白光像被人用手硬压了一下，短暂地往里缩了缩。可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走廊尽头就传来一串极轻却极稳的皮鞋声。

不是学生鞋，也不是值夜老师那种拖着地的步子。

那声音从楼梯口上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提前知道这层楼每一块瓷砖的裂缝在哪儿。广播还没恢复，灯也没完全稳住，整条旧教学楼的走廊都像被那脚步声一寸寸钉死。许沉抬头时，看见楼道拐角处先映出一截灰色西装裤脚，然后是夹着文件夹的手，再往上，是教导主任那张总像随时在开处分会的脸。

她站在三班门外，目光没有立刻落在门上，而是先扫过许沉手里的那张退场确认单。

“果然被你们拿出来了。”她开口很轻，轻得不像责备，倒像最后一次确认一件早就料到的事，“我还以为今晚能顺利收尾。”

“收尾？”林见夏冷笑了一声，“你们想收谁的尾。”

教导主任没有接这句，只是把文件夹往臂弯里一夹，抬手按了按额角。她那只手指节很白，虎口处有一道旧裂口，像常年翻纸被磨出来的。许沉忽然注意到，她袖口内侧别着一枚很旧的银色别针，别针尾端压着一小块暗红色粉末，像曾经沾过标记粉笔。

“你们不该把临取记录生成出来。”她说，“现在这张单子已经不是你们能拿着玩的东西了。”

程野一步上前，嗓子都发紧：“那本来就是周栩的东西，什么叫我们玩？”

“因为它一旦从门里出来，就不再只是周栩的。”教导主任抬起眼，“它会变成当晚流程里的缺口，缺口会继续找补。你们今天拽走一张，明天就会有第二张，后天是第三张。到最后，不是门在追你们，是你们自己会被流程追上。”

这话说得太平，平得几乎像在讲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校规。

许沉却听明白了。她不是在威胁，也不是在装腔作势，她是在告诉他们，今晚这一步已经跨进了更深的层级。临取记录一生成，事情就不再只是“拿到一份证据”，而是进入了学校内部那套会自我修补的系统。系统不会容许缺页，不会容许带走，不会容许有人把门里的东西挪到门外还保持原样。

“所以你来补洞？”林见夏盯着她。

教导主任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短，像把某种不想说出口的东西硬吞了回去。她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指了指门。

“先把门关上。”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今晚过了，后面你们谁都别再碰。”

许沉心里一动。

最后一次关门。

这句话落下来时，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危险，而是荒谬。这个人是来补流程的，还是来结束流程的？如果她真想彻底封住这扇门，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挑在他们把退场单拿出来、临取记录刚刚生成的时候？

林见夏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她没有立刻退让，而是把目光越过教导主任，投向她身后半开的楼梯间。那里面黑得过分，像还有第二个人藏在阴影里，等这边一旦妥协就立刻接手。

“你身后还有谁。”林见夏说的是陈述句。

教导主任没有回头，只把左手按到文件夹上，指尖一下一下压着封皮边缘：“别把今晚弄得太难看。你们现在把退场单交出来，我还能当成是值夜疏漏。”

“值夜疏漏？”程野气得笑了一下，“那你还真会给自己留台阶。”

教导主任没理他，反而把视线落到许沉身上，像终于确认今天真正能说话的人是谁：“你们已经把旧位口述和临读延期都撞出来了。再往下，门里会开始算班主任签名。那不是你们能接的。”

许沉没动。

他盯着她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场对峙里最奇怪的一点，不是教导主任出现得太晚，而是她一直没提“把单子交回去”，她提的是“关门”。像在她看来，门一旦关上，很多话就能顺着黑暗一起带过去，很多事就能被压回原来的层级，不必再往上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