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暗卫成军

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

黑匣开启,并无光华四射,也无机关响动,只有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尘土与淡淡奇异药草的味道散发出来。匣内铺着褪色的锦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非金非铁,色泽暗沉如墨,触手冰凉。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副图案,与那残破旗帜上的图案相似,是那似龙非龙、盘绕山川星辰的异兽,只是更加精细,异兽的眼眸处,镶嵌着两点极细的、已然黯淡的暗红色宝石,仿佛凝固的血。令牌背面,阴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镇煞”。字体遒劲,带着一股沉甸甸的肃杀与威严。

中间,是一卷以某种未知兽皮鞣制而成的卷轴,用黑色的丝线系着,兽皮边缘已有些许磨损,颜色暗黄,显然年代极为久远。

右边,则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巴掌大小的素白绢帛,绢帛质地细腻,与令牌、卷轴的古老感不同,似乎相对“新”一些,但也绝非近年之物。

沈清猗的目光首先被那令牌吸引。那图案,那“镇煞”二字,让她心跳加速。这就是“镇煞盟”的信物?持之可号令残部?残部何在?历经漫长岁月,这“镇煞盟”是否还有传人存世?

她强压激动,没有立刻去拿令牌,而是先小心地拿起了那块素白绢帛。绢帛入手柔软,展开,上面是以蝇头小楷写就的工整字迹,墨迹沉稳,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字迹与洞壁上的潦草绝笔不同,显然出自另一人之手,且书写时心境截然不同。

“见字如晤。能寻至此地,开启此匣,汝必为心系苍生、勇毅坚韧之辈,或为吾盟血脉遗泽,或为秉承遗志之后来者。吾乃镇煞盟第七十二代盟主,墨守心。”

开篇第一句,便让沈清猗心神一震。第七十二代盟主!洞壁上绝笔是第七十三代守旗使!这意味着,此地的布置,至少是两代、甚至更早之前的镇煞盟主所留!这“镇煞盟”的历史,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悠久。

她继续看下去。

“天柱折,地维绝,非止上古传闻。地脉有缺,煞气汇聚,成渊眼,孕不祥,此乃天地大秘,世代皆有先贤竭力封镇。吾‘镇煞盟’自上古传承,不为朝代更迭所动,唯以镇守地脉煞眼、护佑生民为己任。此地‘潜龙渊’之眼,乃神州九大煞眼之一,尤以诡谲凶险著称,每三百载必有一次大动,需以秘法加固封印,调和地气。然三百年前,地脉异变,天时偏移,加固之期未至,煞眼已有不稳之兆,更兼人心叵测,邪祟觊觎,封印渐弛,祸在眉睫。”

沈清猗看到此处,手指微微颤抖。父亲笔记中的“天时谬,地脉偏,人祸起”,与此地对上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灾祸,而是积年累月、源于天地本身的隐患!“煞眼”每三百年一次大动,需要特殊方法加固,而这次,因为“地脉异变,天时偏移”,导致周期紊乱,提前出现了问题!这与父亲、朱常瀛的遭遇,完全吻合!

“吾穷尽毕生心力,观星相,察地气,推演出此次煞眼异动,非比寻常,常规加固之法已然无效。需以‘补天术’,于特定星象地气交汇之‘真时’,引动天地正气,辅以‘镇煞令’为引,同源之血为媒,方可重定枢机,弥合地缺,暂保三百年安宁。然‘补天术’施展,凶险异常,易遭天忌,施术者必损寿元,甚或神魂俱损。且‘真时’难觅,需星图地脉相合,吾穷搜古籍,结合观测,推算出三个可能之时,刻于地宫核心石台背面,然其中仅有其一为‘真’,余二者皆为‘伪’,若误触伪时,非但无功,反会引煞反噬,酿成大祸,施术者亦将遭‘天厌’,折损更剧。”

原来如此!沈清猗心中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深的寒意笼罩。地宫石台背面的图,是第七十二代盟主墨守心留下的!上面标注了三个可能的“时机”,但只有一个是真正的、有效的“补天”时刻,另外两个是假的,是陷阱!朱常瀛看到并触动的,很可能是一个“伪时”,所以遭到了“天厌”反噬,折损寿元!那不是有人故意陷害,而是他自己误判,或者说,是留下信息的墨守心,为了防范不轨之徒或鲁莽之辈,设下的保护性陷阱!可这陷阱,却让朱常瀛付出了惨痛代价……

绢帛上的字迹继续:

“为防万一,吾将‘镇煞令’、‘补天术’残卷(此术有伤天和,且需特定血脉体质,故只留关键)及此绢帛,藏于此绝密之地,留待有缘。后来者须知:施展‘补天术’,需满足三要。一为‘镇煞令’,此乃盟主信物,亦是引动地脉正气之枢。二为‘同源之血’,此血需与最初设立此渊眼封印的先贤血脉相近,吾观天机,推演出沈氏一族血脉,或可堪用。三为‘真时’,即星图地脉交汇之唯一正确时刻,此图吾已毁去原本,只在地宫石台留一谜题暗示,非心智卓绝、精通星相地气且心怀至诚者,不能解。得此三要,于真时立于渊眼正位,以同源之血激发镇煞令,诵读‘补天术’残卷秘文,或可功成。”

沈清猗几乎屏住呼吸。沈氏一族血脉!父亲沈炼!原来父亲探索“潜龙渊”,不仅仅是为了调查“人瘟”,更是因为沈家血脉,可能就是墨守心预言中能够施展“补天术”的“同源之血”!而父亲留下的笔记、朱批,他对星相地气的研究,他试图“补天之隙”的遗愿,甚至他将那蕴含特殊力量的金色印记传承给自己……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这个古老的使命和责任!

镇煞令、同源之血、真时……三要缺一不可。如今,镇煞令就在眼前。同源之血,自己或许就是。唯独“真时”,父亲毁去了原本,只在地宫石台留下谜题暗示,而朱常瀛触动伪时,不仅自己遭劫,还可能让那谜题更加扑朔迷离,甚至引发了煞眼异动……

绢帛最后写道:“吾知此事艰难,几近渺茫。然吾辈镇煞,世代相承,薪火不灭,唯尽人事,听天命耳。若后来者得见此信,无论能否成事,吾于九泉之下,亦感欣慰。黑匣之下,另有夹层,藏有联络暗记及部分残部名录。岁月沧桑,不知尚有几人存世,但有一线希望,亦不可弃。切记,煞眼不封,天下不宁。墨守心绝笔。”

沈清猗轻轻放下绢帛,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一个跨越了数百甚至更久时光的秘密,一个从上古传承至今的神秘组织“镇煞盟”,一项关乎天下安宁的沉重使命,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压在了她的肩上。

她定了定神,小心地拿起那卷兽皮卷轴。解开黑色丝线,缓缓展开。卷轴内并非书写,而是绘制着一幅极其复杂、精细到令人目眩的星图,星图之上,还叠加着山川地脉的走向线条,与父亲笔记中那幅标记“枢机”的图有几分神似,但更加宏大、精密,而且,在星图与地脉线的数个交汇点上,标注着一些极其古老、难以辨识的符号。卷轴一侧,有数行以某种暗红色颜料书写的奇异文字,弯弯曲曲,如同符文,沈清猗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南疆古巫文?” 苏挽月不知何时已调息完毕,走到沈清猗身边,看到卷轴上的文字,低呼出声。

“苏姨,你认得?” 沈清猗急问。

苏挽月仔细辨认,眉头越皱越紧:“只能认出小部分。这确实是极其古老的南疆巫文,与我族中传承的文字同源,但更加晦涩。大意是……‘以血为引,以神为契,沟通天地,逆转阴阳’……后面这部分,涉及到具体的仪式和禁忌,太过古老,我也看不太懂。但这似乎就是那‘补天术’的残卷,或者说是核心咒文部分。缺少了前面关于如何引动、如何配合星象时辰的具体法门,只有这最关键的咒文和禁忌。”

沈清猗的心沉了沉。果然只是“残卷”。墨守心提到“补天术”有伤天和,且需特定血脉体质,故只留关键。这关键咒文,恐怕就是需要“同源之血”在“真时”于“正位”念诵的部分。但如何确定“真时”和“正位”,如何引动,仍是谜题。地宫石台背面的谜题暗示,是唯一的线索。

最后,她拿起了那枚“镇煞令”。令牌入手,那股冰凉的感觉更甚,但并非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沉静、厚重的凉意。当她手指摩挲过令牌正面那异兽浮雕时,脑海中那枚金色印记忽然微微发热,而令牌上那两点暗红色的宝石,似乎也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这令牌……” 苏挽月也感觉到了令牌的不凡,“蕴藏着一种很古老、很纯粹的力量,似乎与地脉之气隐隐共鸣。而且,上面有极为高明的防护和认主禁制,若非特定血脉或方法,恐怕难以激发其真正力量。”

沈清猗点点头,她也有类似的感觉。这令牌,绝不仅仅是信物那么简单,很可能是施展“补天术”的关键法器之一。

她按照绢帛所说,小心地取下黑匣底部的锦缎衬垫,果然露出一个浅浅的夹层。夹层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枚雕刻着奇异兽首的黑色玉佩,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一张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不知名皮质地图,上面以极细的线条勾勒出山川地形,并标注了数个红点,旁边配有难以辨认的标记;还有一份折叠起来的、以某种坚韧丝帛书写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代号,以及一些简短的、代表身份或联络方式的暗语,但许多名字后面,都被划上了红色的叉,或者标注了“殁”、“失联”等字样,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后面是空白或简单的标记,看起来状态不明。

这就是“镇煞盟”残存的联络方式和部分成员名录?沈清猗看着名单上大片的红叉和“殁”字,心中沉重。数百年岁月侵蚀,动荡变迁,这个古老的组织,恐怕真的已经凋零殆尽,十不存一。那几个状态不明的,也不知是否还在世,是否还记得先祖的誓言。

“这地图……” 苏挽月指着那皮质地图,“看地形轮廓,似乎是西山及其周边区域,这几个红点标记的位置……咦,这里,这个标记,似乎就在我们附近?这个山洞?”

沈清猗仔细看去,果然,地图上一个红点,标注的符号与山洞绝笔中“镇煞”二字的某种变体相似,位置也恰好对应他们目前所在的这个洞穴附近。而其他红点,则分布在西山各处,甚至更远的地方。其中一个最大的红点,赫然标注在西山深处,看位置,似乎就是“潜龙渊”地宫核心所在!旁边还有一个特殊的、宛如眼睛的符号。

“这里,就是‘渊眼’正位?” 沈清猗指着那个最大红点旁边的眼睛符号。

“很可能。” 苏挽月神色凝重,“看来镇煞盟的先辈,早已将西山地下摸透,并设立了多个据点。这个山洞,就是其中之一,也是保存信物和传承的隐秘之地。”

沈清猗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后落在一个距离此处不远、位于西山外围某处山谷的红点上。那个红点旁边的标记,与名单上一个状态为“存疑、或可联络”的代号旁标记一致。代号很简单,只有一个字——“影”。

“影……” 沈清猗默念这个代号。是仅存的、可能还能联系上的镇煞盟成员吗?

就在这时,洞外水潭方向,再次传来那水怪撞击岩壁的闷响和愤怒的嘶鸣,显然它仍未放弃。洞穴也微微震颤,落下些许灰尘。

“此地不宜久留。” 林慕贤担忧地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朱常瀛和陆擎,“殿下伤势不能再拖,必须尽快找到安全地方救治。陆小友的毒也需设法。这水怪虽暂时进不来,但难保不会引来其他麻烦,或者将追兵引来。”

沈清猗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令牌、古老的卷轴、绢帛、玉佩、地图和名单,又看看奄奄一息的朱常瀛,中毒昏迷的陆擎,损耗过度的苏挽月,以及仅存的两名伤痕累累的护卫。绝境未脱,前路依旧凶险,但手中,似乎握住了一线微光,一丝希望。

镇煞盟的遗泽,父亲的使命,朱常瀛用命换来的警示,还有那悬于万民头顶的“人瘟”利剑……所有的一切,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交织,最终汇聚于她的手中。

她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物品收起,令牌贴身藏好,卷轴、绢帛、地图、名单和玉佩仔细放入怀中。然后,她走到那面残破的“镇煞盟”旗帜前,凝视着那浴血奋战至死的先辈骸骨,缓缓地,深深一揖。

“镇煞盟前辈在上,晚辈沈清猗,沈炼之女,今日误入此地,得见先贤遗志。家父一生,亦为‘万民无恙’而鞠躬尽瘁。今煞眼将醒,祸乱在即,清猗不才,愿承先辈之志,继家父之愿,持此令,寻同袍,觅真时,尽己所能,弥此地缺,镇此煞眼。薪火相传,不敢或忘。”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洞穴中清晰可闻,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坚定。

苏挽月看着沈清猗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心疼,也有决绝。她走到沈清猗身旁,同样对着旗帜和骸骨深深一礼:“南疆苏氏,苏挽月,愿助清猗,共赴此劫。巫蛊之术,或可略尽绵薄。”

林慕贤和两名护卫虽不明就里,但也感受到了那股肃穆悲壮的气氛,默默拱手为礼。

礼毕,沈清猗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地图上那个标记着“影”的红点。

“我们先离开这里。林叔叔,苏姨,我们按地图所示,先去这个地方。” 她指向那个红点,“这里可能还有镇煞盟的残存力量,至少,应该比此地安全,或许能找到医治殿下和陆大哥的方法,也能暂时避开追兵和水怪。然后,我们必须尽快确认地宫石台背面的谜题,找出真正的‘时辰’!时间,不多了。”

地图显示,那个标记“影”的红点所在的山谷,位于他们目前所在洞穴的东北方向,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要穿越一段复杂的地下河道和山林。有地图指引,总好过盲目乱撞。

苏挽月点头:“好。我来开路。这山洞既有出口,我们尽快离开。那水怪畏火,我们多做几个火把,小心通过水潭区域,它未必敢在光亮下紧追不舍。”

众人不再耽搁,用洞中散落的、尚未完全腐朽的兵器木柄和衣物,重新制作了几支简易火把。苏挽月调息片刻,恢复了些许精力。林慕贤和护卫小心地抬起朱常瀛和陆擎。

沈清猗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着古老誓言和牺牲的洞穴,那面残破的“镇煞盟”旗在洞口微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先辈不屈的英灵在注视着他们。

她握紧怀中冰冷的镇煞令,那沉甸甸的触感,仿佛在提醒她所肩负的重量。

暗卫或许零落,薪火或已飘摇。但既然旗帜已见,令牌在手,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镇煞盟”,或许将因她手中这枚令牌,因她体内流淌的“同源之血”,因这迫在眉睫的天下大劫,而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光。

成军之路,注定布满荆棘,但第一步,必须迈出。

“走!” 沈清猗率先举着火把,走向洞穴出口。洞外,是依旧阴沉的天空,和未知的前路。但她的眼中,已少了彷徨,多了决绝。

暗卫或将成军,而她要做的,是找到他们,点燃那沉寂已久的薪火,然后,去面对那悬于头顶的、名为“天时”的利剑,和深藏地底的、蠢蠢欲动的煞眼。

万民无恙,路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