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
三月十四,亥时,雀鼠谷,灵石口。
谷里最宽的一段,也就能摆下三四百辆车,剩下的一千多辆,只能沿着道一辆挨一辆地停,从谷口一直停到拐弯的地方,前头看不见后头。
推车的人就靠着车轱辘睡,河水响了一夜,谁都睡不踏实。
山上滚下来几块碎石头,哗啦哗啦,把宋二郎弄醒了。
声音从山上来,一块,两块,碎碎的,不像是自己掉下来的。
宋二郎撑起半个身子,往山上看。
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就在车队后头拐弯那一片,山坡上有几点亮光,一闪,灭了,一闪,又灭了。
宋二郎盯着那几点亮光看了一会儿,一把把宋四郎拽起来了。
“起来。”
“咋了……”
“别出声,起来!”
山坡上的亮光一下子多了,十几支火把一块儿点着了,从山坡上往下冲,冲下来的人手里拿着刀,拿着木棍,一边冲一边喊。
“宋家的!宋家的在哪辆车!”
宋四郎一听这一嗓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宋二郎的袖子,声音都在抖。
“二哥!是爹派来的!是爹派人来接咱们了!”
宋二郎没动。
火把越来越近,最前头那个已经冲到车队边上了,举着火把一辆车一辆车地照,一边照一边喊宋二郎的名字。
宋四郎挣开他哥的手,往外跑了两步。
“这儿!我们在……”
宋二郎一把把他拽回来,拽得宋四郎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宋二郎扯开嗓子,喊得比那些火把还响。
“有贼!劫车啦!有贼劫车!”
宋四郎坐在地上,张着嘴看他哥,跟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似的。
宋二郎还在喊,一声比一声高,喊得嗓子都劈了。
“有贼!劫粮车啦!”
车队这一段守夜的突厥兵,本来就在往这边跑,一听这一嗓子,跑得更快了。
冲在最前头拿火把的那个愣住了,火把举在半空里,扭头往宋二郎这边看了一眼,还没回过神来,一支箭就钉在他的肩膀上了。
火把掉在地上,滚到一辆粮车底下,车底下垫着的干草一下子烧起来了。
谷里乱了。
李渊是让孙思邈摇醒的,醒过来的时候,车帘子外头已经是一片火光。
“山上派人了没有。”
薛礼守在车边上,刀已经拔出来了:“派了!谷口两边的山头都派了!”
“那这些人是从哪儿下来的??”
薛礼答不上来。
后来才知道,谷口那两座山头守得死死的,这些人是从谷中间一条放羊的小道摸下来的,那条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走,突厥兵白天从底下看,压根没看出来那是条道。
李渊坐在车里,没下车,就那么扒着帘子看着。
火光照着崖壁,照着河水,喊声,马蹄声,刀砍在木头上的声音,全在谷里撞来撞去,撞出来的回声比原来的声音还大。
山上冲下来的人不到三十个,冲下来就后悔了,突厥兵从两头往中间挤,挤得他们没处跑。
有两个往河那边跑,脚下一滑,连人带火把掉下崖去,火把在半空里翻了两个跟头,掉进水里,灭了。
薛万均来得最快,光着脚,手里提着刀,刀都没来得及入鞘。
“往山上跑的,别追!”
“守住车!”
那辆烧起来的粮车,火已经舔到车板上了,车上装的是粟米,一袋一袋的,麻袋烧着了,粟米从破口子里往外淌,淌到火里,噼噼啪啪地爆。
宋二郎第一个冲上去,脱了自己的外衫往火上扑,扑了两下,衣裳也烧着了,扔了,又拿手去扒那些还没烧着的麻袋,往车底下拖。
郭大郎愣了一下,也冲上去了,那两只刚挑过泡的手,扒着麻袋,扒得满手都是火星子。
后来是推车的一块儿上来的,几十个人,扒麻袋的扒麻袋,捧沙土的捧沙土,把那辆车的火扑灭了。
一辆车,烧掉了半车粟米。
等把火扑灭了,天也快亮了。
宋二郎蹲在那辆车边上,两只手伸在跟前,手背上起了一片燎泡,手心扒麻袋扒破了皮,红一块黑一块。
孙思邈过来,拿烧酒往他手上一浇,宋二郎疼得浑身一哆嗦,愣是没出声。
薛万均光着脚站在旁边,看了他半天。
“喊贼那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