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着手来的,也有抱着一摞册子来的,还有两个人合伙抬着一只箱子,箱子搁在地上,崔延年不开口,谁都不敢掀盖。
李渊看了一会儿:“都谁家的。”
“王家十六个门,昨儿夜里商量了一宿。”
“一个门出一个人,把各门的人丁抄好了,送过来!”
“还有呢。”
武士彠把手里那沓纸抖了抖。
“城东郭家,城南温家,还有祁县、文水的七八家,打发管事来的。”
“文水??”
武士彠干咳了一声:“文水……臣家是文水的,臣家没来,臣家不用来。”
“到时候别查到你家头上,你个老东西就等着挨揍吧。”李渊斜了他一眼。
武士彠低头讪笑了两声,没敢接话。
桌子那头,崔延年正跟一个管事打扮的人较劲。
那管事五十来岁,胖,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布袋,往桌子上一放,布袋口没系紧,滚出来两颗金豆子。
“御史大人辛苦,大人头上有伤,这点东西,给大人买只鸡补补。”
崔延年把笔一搁。
“哪家的。”
“城南温家的。”
崔延年拿笔杆子把那只布袋往回一拨,拨到桌子沿上,布袋掉下去了,金豆子滚了一地。
“温家几口人。”
那管事脸上的笑挂了一下,蹲下去捡金豆子,捡一颗,抬头赔一个笑,捡一颗,又赔一个笑。
“回大人,温家……温家报三百一十二口。”
“去年报的多少。”
“去年……去年报的是四十一口。”
崔延年低头写,一边写一边说:“多出来那二百七十一口,是今年生的??”
后头排队的人里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来,笑完了想起这是什么地方,赶紧把嘴捂上了。
温家那个管事退下去了,后头上来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身素,腰上系着麻,是王家第三个门的。
老头没报人丁,先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捧着搁在桌子上。
“御史大人,这是我们那一门的谱。”
崔延年看了他一眼:“谱??”
“太上皇要看谱,我们那一门的,就先送来。”老头说,“省得……省得太上皇再去祠堂里请。”
崔延年把那本谱推到一边:“我这儿只收人丁。”
老头没动,站在桌子前头,站了一会儿,压着嗓子又开口了。
“御史大人,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老宅那十一个,都是族里的长辈。”
“御史大人的册子上,能不能……能不能别写那个死字。”
“写个病殁,写个寿终,都行。”
崔延年手里的笔停了。
“死了就是死了。”
老头的嘴唇抖了抖:“御史大人,这册子是要进长安的,往后要进史馆的,王家的脸……”
“王家的脸?”崔延年说,“昨儿个在南陂,拿石头往老夫脑袋上砸的时候,脸呢?这会儿想起来要了?”
老头站在那儿,一张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弯腰把那本谱捡起来,揣回怀里,转身走了,走到台阶底下,腿一软,差点跪下,后头排队的人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李渊在二门里头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后堂走。
“老武,那两颗金豆子,崔延年要是不收,你别捡。”
武士彠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臣……臣没想捡。”
“那你盯着看了半天。”
晌午,孙思邈到了。
孙思邈是骑着一头骡子进的城,骡子比马矮一截,老道坐在上头,两条腿快耷拉到地上了,后头跟着两个背药箱的小徒弟,一路上吃了一嘴的土。
进了府衙,先没去见李渊,直奔崔延年。
崔延年这会儿还坐在大门口,桌子上的册子摞了半人高,排队的还剩一小半。
孙思邈往他跟前一站,一句话不说,伸手就去解他脑袋上的布。
崔延年往后一躲:“谁……道长??”
“别动。”
布解开了,孙思邈凑近了看了看那道缝了线的口子,看完了,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谁缝的。”
“并州的大夫。”
“缝得跟纳鞋底似的!”
李渊正从后堂出来,走到二门口,听见这一句,脚底下停了停,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孙思邈回头叫徒弟:“剪子,针,烧酒。”
崔延年脸都白了:“道长,要拆了重缝??”
“拆。”
“那……那有麻沸散没有?”
“有,给你用了,你今日下半晌就别想写字了。”
崔延年看了看桌子前头排着的那一小半人,咬了咬牙。
“那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