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没答上来。
御史大夫这时候也出班了。
“陛下,臣有一问,不问太上皇,问东宫。”
“自去年九月至今,御史台弹章十七道。”
“东宫压了九道,驳了五道,余下三道留中。”
“臣请问,东宫与太原,可有书信往来?”
殿上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殿外头檐角上的铃铛响。
李承乾站在丹墀底下,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甲掐进肉里。
书信往来。
有,就是通谋,没有,那十七道本压着,压的是什么,谁都说不清。
李承乾往御座上看了一眼。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那道奏的抄件拿在手里,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放下了。
“知道了。”
殿上六百多人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
“散朝。”
散了朝,李世民往两仪殿走,房玄龄跟在后头,走到半道,李世民头也没回,问了一句。
“那个郑奉先,他娘姓什么。”
房玄龄愣了一下:“臣不知道。”
“去查。”
“查完了呢?”
“查完了别报朕。”李世民说,“压着。”
李承乾没走,站在丹墀上,等人都走光了,才一级一级慢慢往下挪。
挪到第三级,长孙无忌从后头赶上来,伸手扶了一把。
“殿下。”
“舅舅。”
“殿下明日告个病吧。”
李承乾站住了,扭头看他:“舅舅是要孤躲??”
“臣是要殿下别站在最前头。”长孙无忌压着嗓子,“今日御史大夫那一问,问的是东宫。”
“明日再问,就不是问了。”
“孤不站,谁站。”
“陛下站。”
李承乾看着他舅舅,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舅舅,父皇方才说的是什么。”
长孙无忌没吭声。
“知道了。”李承乾替他说了,“父皇说知道了,就是先压着,谁都不管。”
“父皇不管,孤再躲了,那就没人站了。”
长孙无忌扶着他那条胳膊,扶了一会儿,把手松开了。
“殿下今日有些站不住。”
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舅舅看错了。”
说完,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底,没回头。
三月初九,大安宫。
太原的急递是从北边那道小角门递进来的,递进来的时候,裴寂正在廊下拨算盘,拨的是大安宫这个月的煤账。
小方块打开,就一行字,是李渊的笔迹,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王珪那边,天凉,多送两床被子。”
裴寂把这张纸看了两遍。
三月了,院子里那两棵老槐都冒芽了,裴寂把纸叠回去,揣进袖子里,扭头喊了一声。
“来人。”
管事的小跑着过来:“裴公。”
“老王屋里,添两床被子。”
管事的愣了一下:“裴公,这都三月了……”
“让你添你就添。”裴寂说,“被子送进去,送被子的那两个人,就别回来了。”
“啊??”
“在他门口住下,夜里也住着。”
管事的张着嘴,站了半天,躬身退下去了。
裴寂坐回廊下,把算盘珠子拨回去,拨了两下,停了。
隔着院子,东边那间屋子的窗户开着,王珪坐在窗户底下,正拿着一个孩子的手教写字,那孩子写歪了一笔,王珪没说他,把着他的手,重新写。
写完了,王珪抬起头,隔着院子,往廊下这边看了一眼。
裴寂坐在廊下,冲他点了点头。
王珪也点了点头,低下头去,接着教。
……
……
“门口咋这么吵。”
次日一早,李渊披着衣裳从后堂出来,一只手系腰带,一只手揉眼睛,头发还没梳,花白的一撮翘在耳朵后头。
武士彠在廊底下站着,手里攥着一沓纸,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愁。
“陛下,报户的。”
“报户??”
“报户的。”武士彠又说了一遍,“天没亮就来了,从府衙门口排到巷子口,巷子口拐过去,又排出去半条街。”
卯时,太原府衙。
李渊走到二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
崔延年坐在大门口那张桌子后头,脑袋上还缠着那圈布,布是今早新换的,白得扎眼。
桌子前头站着一个人,那人后头又是一个人,一个挨一个,一直排到街上,排得跟过年领猪肉似的。
排在头里的,穿短衫的,穿长衫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