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族谱

李渊把腿从台阶上收回来,扶着石狮子站起来,冲右边那一片抬了抬下巴。

“这八十八个,谱上有名,册上没有,就不是唐人。”

“不是唐人,住不得晋阳的宅子。”

右边那一片里头,有人哭出了声。

“绳子。”

突厥兵早就备下了,一捆一捆的麻绳往地上一扔,八十八个人,十个一串,拿绳子拴着手腕子,串成了九串,最后一串八个人,空出两个扣。

颉利从廊底下溜达过来,抄着手,看着那九串人,乐得眉毛都扬起来了。

“老李,这些往哪儿送??”

“定襄。”

“定襄??”

“开荒。”

颉利拍了一下大腿,笑得跟捡了一群羊似的,冲着那九串人喊:“听见没有!中原的少爷,去草原上种地!”

右边头一串里一个二十来岁的,穿着一身绸衫,脸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扭着脖子冲颉利嚷:“我没种过地!我不去!”

“我也没种过。”颉利说,“你们太上皇教的,锄头朝下,屁股朝上,教两年就会了。”

那人张着嘴,没话说了。

武士彠在旁边掰着指头算账。

“陛下,八十八个人,走到定襄少说二十来天。”

“一人一天一升半,光干粮就得二十六七石,押送的突厥兵另算,马料另算。”

“嗯。”

“陛下,这钱从哪儿出。”

李渊往西厢那边看了一眼。

“王逊方才说,西厢第三间,床底下,四坛。”

武士彠一拍脑门,带着两个突厥兵往西厢跑了。

没过一炷香,四个坛子抬出来了,泥封一敲开,一坛金饼,三坛铜钱,铜钱上的串绳都烂了,一抓一把绿锈。

颉利伸头看了一眼,咂了咂嘴:“你们中原人,钱埋地里,也不怕长虫。”

武士彠抱着坛子,脸上的肉抖了抖,算账算得嘴都快了。

“陛下,够了,够了,路上吃的够了,到了定襄头一年的种子也够了。”

“那就走。”

九串人从垂花门里往外牵,牵到第三串,左边站着的那个当哥的忽然冲出来了,冲到他弟弟跟前,把脚上那双靴子蹬下来,往他弟弟怀里一塞,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子,也塞进去。

突厥兵过来揪他,那哥哥光着两只脚往回退,退回左边,还是一句话没说。

那弟弟抱着那双靴子,跟着绳子往外走,走两步回一次头。

垂花门那边的女眷扑上来,拽着绳子不撒手,突厥兵掰手指头,掰开一个,又扑上来一个。

李渊在台阶上看着,说了一句。

“谱上没女的,不押。”

“愿意跟着走的,跟着走,自己带干粮。”

垂花门那边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有三个媳妇回屋收拾了包袱,一个背上还背着个孩子,跟在最后一串后头出了门。

剩下的,站在垂花门里头,没动。

武士彠抱着坛子凑上来,压着嗓子问:“陛下,台阶上那十一个……”

“让她们自家收。”

李渊把谱往腋下一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老宅的地契,一张不落,搬府衙去。”

“左边那七个,在册的,留在老宅,一步不许出门,饭照吃。”

南陂,未时。

崔延年脑袋上缠着一圈白布,布上洇出来巴掌大一块黄,坐在土墙底下那张桌子后头,正在点第四十三户。

点的是个老头,六十出头,脚上穿了一双新草鞋,草鞋是今早上现编的,草茬子还支棱着。

昨儿个站在最外圈,一句话没喊的那个。

今早上天刚亮,头一个来桌子前头坐下的,就是他。

“姓名。”

“刘满仓。”

“年岁。”

“六十一。”

“名下的地,哪一年投的王家。”

头一回有人答这一句。

“武德六年。”刘满仓说,“那年大旱,交不上租。”

“王家管事说,地写到王家名下,往后的租王家替交,役也不用服了。”

崔延年手里的笔停了停,写下了。

“家里还有谁。”

“老婆子,一个儿子,一个孙子。”

崔延年一个一个记,记到孙子,刘满仓伸着脖子往册子上看,看不懂,又缩回去了。

“大人,昨儿个那七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