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礼。”
跪在最前头那个白头发老头抬起头,就是方才喊“不可”的那个。
“老夫在。”
“多大了。”
“八十三。”
“上来。”
王元礼撑着地,撑了两回才站起来。旁边一个中年人伸手要扶,王元礼把那只手甩开,自己一级一级上了台阶,站在李渊跟前,站得笔直。
“太上皇,老夫有一句话。”
“说。”
“大业十三年,太上皇在晋阳起兵。”王元礼说,“那年王家开仓,送了三百石粮。”
“朕记着。”
三百石,够几口人吃一年来着??
李渊在脑子里把这笔账过了一下,没算明白,就不算了。
“你在王家活了这么久,你应该知道吧。”
王元礼看着他。
“不知道。”
李渊没说话,往旁边偏了偏头。
薛万均的刀早就出鞘了,刀从颈子侧面进去,王元礼往前一栽,从台阶上滚下去,滚了三级,停在第四级上,一只鞋掉了,挂在台阶沿上。
院子里嗡的一声。
后头有人往起站,突厥兵拿刀鞘照着脑袋砸下去,又砸跪下了,垂花门那边的哭声一下子拔高了。
武士彠抱着册子站在台阶边上,低头看着第四级台阶上那个人。
大业九年,这老头做六十大寿,武士彠那会儿还是个贩木头的,送了两车楠木过来。楠木抬进了正堂,人让在廊下吃的席。
给武士彠倒茶的是这老头的一个孙子,倒完了茶,拿袖子擦了擦壶嘴。
这事武士彠跟谁都没说过,自己都快忘了,这会儿抱着那本册子,手心里的汗把册子封皮洇湿了一块。
李渊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
那是崔延年落在府衙的笔,笔头都秃了。武士彠端着砚台递过来,手抖,砚台里的墨一荡一荡。
李渊蘸了墨,在“王元礼”三个字上勾了一道。
勾完了,想起小时候电视里演的,孙猴子大闹阎王殿,抓着笔在生死簿上一勾,一窝猴子全不用死了。
李渊把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刮。
“王元恭。”
第二排站起来一个,七十九,瘦,脖子往前伸着,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回头看一眼,上了台阶,扑通就跪下了。
“太上皇饶命!”
“老朽耳朵聋了三年,家里的事早就不管了!”
“你在王家活了这么久,你应该知道吧。”
王元恭歪着脑袋,把一只耳朵往前递。
“啊??”
李渊把嗓门提起来,又说了一遍。这回听清了,王元恭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
“不……不知道啊。”
刀下来了,李渊在谱上勾了第二道。
“王延。”
第三个人站起来了,就是方才要大理寺文书的那个,方脸,六十八,腰板直。上台阶的时候,王延的眼睛往石阶上那只楠木匣子落了一下,落完就挪开了。
武士彠在旁边低声说:“陛下,这个在册,正房长子。”
“在册的,更该知道。”
李渊抬头看王延:“你在王家活了这么久,你应该知道吧。”
王延没跪,拱了拱手。
“不知道。”
答得又稳又快,跟答今儿个吃了没有似的。
薛万均一刀下去,王延到最后腰板也没弯,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咚的一声。
垂花门那边有个女人尖叫起来,喊的是“大郎”,喊了一半,让人捂住了嘴。
李渊勾了第三道。
“王谦。”
王谦六十五,上了台阶不跪,也不拱手,昂着头,冲着院子里那一百来号人喊。
“太原王氏,自汉朝传到今日,四百年了!”
“出过多少宰相,多少……”
刀先到了。
李渊勾第四道,头都没抬,嘴里嘀咕了一句:“话真多。”
院子东边廊底下站着颉利,一直抄着手在看,这会儿往薛万均那边挪了两步,拿下巴点了点台阶上那本谱。
“你们中原人杀人,还得先翻书??”
薛万均正拿布擦刀,头都不抬:“俺不翻,陛下翻。”
颉利嘿了一声,抄着手,又挪回廊底下去了。
廊底下两个突厥兵凑在一处嘀咕,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薛礼。
“念的啥??”
“名字。”
“念到谁,谁就死?”
薛礼没吭声,那突厥兵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不问了。
“王逊。”
王逊上来就磕头,磕得砰砰响,磕了七八个,抬起头来,一脑门子血和泥。
“太上皇,老宅地窖里有金子!”
“西厢第三间,床底下掀开砖,四坛,老朽带太上皇去挖!”
李渊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点完了再挖。”
王逊愣在那儿,嘴还张着,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时候,刀已经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