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收起来,朕要他们家的谱。”
薛万均捧着一本册子站在台阶底下,没动。那本是崔延年留在府衙的抄册,王家正房二十七口,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抄得清清楚楚。
“谱??”
“族谱。”李渊说,“祖宗八代都写在上头那个。”
三月初四,辰时,王家老宅。
雨是后半夜停的,院子里的青石板还汪着水,靴子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老宅是王家十七个门里的头一个,正房那二十七口就住在这儿,三进的院子,第二进是祠堂,祠堂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
二月里李渊踹过其中一只,在底座上坐着审过人,这会儿又坐上去了,屁股底下垫着薛礼的披风。
石头是凉的,隔着披风往骨头缝里钻。六十六了,膝盖受不住这个,李渊把两条腿往前伸直了,搭在台阶上。
武士彠从后头上来,凑到薛万均边上:“谱在祠堂里头。”
“你咋知道。”
“世家的谱,都锁在祠堂的匣子里。”武士彠说,“逢年祭祖,才请出来。”
“请??”
“请。”
薛万均嗤了一声,把手里那本册子往武士彠怀里一塞,抬腿进了祠堂。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供桌上摆了三层牌位,最上头一层的漆都褪了色,字发乌,牌位底下是一只楠木匣子,铜锁,锁鼻上拴着一截红绳。
薛万均伸手去拿,院子里跪着的人里头,有个老头喊了一嗓子。
“不可!”
薛万均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头八十上下,头发全白了,跪在最前头,两只手撑着地,身子往前探,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鼓着。
“那是王氏的谱,外姓人碰不得!”
薛万均没理他,抄起匣子往胳膊底下一夹,铜锁磕在门框上,当的一声,出来往李渊跟前的石阶上一放。
“陛下,锁着呢。”
“砸了。”
薛万均拔刀,拿刀背往锁上磕了一下,没开,又磕一下,还没开。第三下,锁头连着那块铜片一块儿飞出去,滚到石狮子脚底下,打了两个转。
跪在最前头那个老头,把眼睛闭上了。
匣子里是七本谱,一本比一本旧,最底下那本的线断了,拿蓝布条重新扎过。李渊拿起最上头那本翻开,翻了两页就翻不动了,纸页粘在一处。
李渊把右手食指往嘴里一抿,蘸着唾沫,一页一页往后捻。
院子里跪着的那一片,好几个人脸上的肉跳了一下,跟看见有人往自家祖坟上撒尿似的。
跪在院子里的,是王家的男丁。
天没亮薛万均就带人把十七个门挨个敲了一遍。
开门慢的,门板直接卸了。开了门说家主病着起不来的,两个突厥兵进去,连人带被褥抬出来。
第九个门里有个半大小子钻进了夹墙,薛万均也不找,让人往夹墙缝里灌了半桶井水,那小子自己爬出来了,冻得嘴唇发紫。
还有一个站在门口喊,说自己不姓王,是上门女婿。
薛万均问他:“你儿子姓啥??”
“姓……姓王。”
“那你也走。”
姓王的男丁,不管在册不在册,一个没落。女眷孩子另圈在头一进,隔着一道垂花门,门口站着二十个突厥兵,那边一直有哭声,压着,一阵一阵的。
李渊把谱合上,抬头往底下看。
台阶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白头发的在前头,黑头发的在后头,最后头几个嘴上还没长毛。
“老武。”
“臣在。”
“数数。”
武士彠抱着崔延年那本册子站在台阶边上,从前往后,一排一排地数,嘴唇一动一动,数了两遍。
“陛下,一百零九个。”
“册子上呢。”
“册子上,正房男丁十一口。”
武士彠顿了一下:“别的门里姓王的,册子上一个都没有。”
李渊嗯了一声,把谱往膝盖上一搁。
“昨儿南陂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底下没人吭声。
“七个人去围朝廷的御史,拿石头往脑袋上砸。”
“朕就问一件事,谁派的。”
还是没人吭声。
跪在前头的几个老头,眼珠子都往一个地方溜,溜到第三个人身上,又赶紧溜回来。
那第三个人六十来岁,方脸,腰板挺得比谁都直,眼皮垂着,谁也不看,这会儿开口了。
“太上皇,王家正房在册,年年纳粮,一文不欠。”
“太上皇要拿人问罪,总得有大理寺的文书。”
“没有。”
那人抬起眼皮:“那太上皇凭什么……”
李渊把谱举起来,冲他晃了晃。
“凭这个。”
那人不说话了,眼皮又垂下去。
李渊没再往那边看,把谱翻开了。
头一页写的是太原王氏的来历,从汉朝起头,一代一代往下排,字写得跟刻出来的一样。李渊看不太懂,也懒得看,哗哗往后翻,翻到还喘气的这几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