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赶了一夜山路的陈永强总算到达了北河县。
天刚蒙蒙亮,但这座依河而建的小县城已经开始新一天的运转。
如果说石门村醒来的标志是鸡鸣犬吠和柴火灶的炊烟,那北河县醒来的标志,就是此起彼伏的鱼腥味和船工的号子声。
陈永强站在通往码头的石板路上,眼前的景象与石门村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背着竹篓、拎着野山参的山民,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的渔夫。
他们穿着齐膝的橡胶防水裤,肩上扛着还在滴水的渔网,网兜里满是扑腾着几种常见的淡水鱼。
“新鲜的北河大鲤鱼嘞!三毛钱一斤!”
“刚上岸的青虾,给娃儿熬粥最补了!”
这种喧嚣和杂乱是陈永强不太习惯的,但正是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给了周富贵这种逃犯藏身的机会。
望着眼前人头攒动的街道,陈永强第一次感到有些棘手。
石门村总共才几百来号人,闭着眼都能摸到家门。
可这北河县光是码头一带就不止千人,想要在超过十万人的县城里找出周富贵一家三口,简直难如登天。
但陈永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摒弃外界的嘈杂声,进入了一种类似入定的状态。
“如果我是周富贵……”
他在心里默默推算着,将自己代入那个贪婪又胆怯的会计。
“钱已经到手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安全,是跑路,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怎么跑?走路太慢,容易被追上。唯一的办法就是走水路,坐船。”
北河连通清江,下游是邻省,水路发达。
对于一个急于逃往外地避风头的人来说,坐船是最佳选择,不容易被沿途关卡盘查。
“码头!”
这两个字在陈永强的脑海中出现,虽然时隔多年。
但他前世在改革开放后来过北河县,依稀还记得这个依河而建的县城的地形。
“天狼,跟我去码头!”
一人一狼在清晨拥挤的街道上小跑前行,带起一阵不小的风声。
街边的小摊小贩看到一个背着长杆猎枪,旁边还跟着一头体型硕大狼狗,吓得纷纷避让。
“那条狗好大,真吓人!”
“这人是打猎的吧?怎么跟土匪似的!”
陈永强充耳不闻,他的全部心神都锁定在码头的方向。
赶到码头,眼前的景象比街上更加混乱拥挤。
宽阔的河滩上,停泊着许多船只。有正在卸货的驳船,有撒网归来的渔船。
陈永强很冷静,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先排除那些渔船,那些小船是打鱼为生。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分拣鱼虾的渔民,锁定了停在码头最深处的几艘载人客船。
这些船大多是铁壳子,船舱封闭,挂着蓝布遮阳棚,烟囱里正喷着黑烟,显然是在预热引擎,准备起航。
其中一艘船头挂着“渝州号”木牌的客船,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旅客,一个船工正扯着嗓子喊:
“去渝州的旅客快点登船嘞!马上就开船了!没票的抓紧时间补票!”
周富贵这种既想跑得快,首选绝对是这种正规的客运班船。
而且“渝州”是邻省的大城市,有铁路枢纽,最适合他这种携款潜逃的逃犯落脚。
此时,周富贵正带着老婆孩子,挤在登船的人群中。
“周会计!大清早的,这是要去哪儿啊?”陈永强冰冷的声音传出。
周富贵缓缓转过头,当看到陈永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整个人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陈……永强?!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请你回去石门村,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陈永强往前走了几步,看似步伐随意,恰好挡住了周富贵一家三口登船的最后一步路。
“我就是……带孩子来看看病,顺便去渝州走亲戚……”周富贵强作镇定,根本不敢与陈永强对视。
陈永强冷笑一声,“走亲戚需要带上全村人集资修庙的一千多块钱?”
“陈永强……你……想怎么样?”周富贵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跟我回村,要是冥顽不灵……那后果,你自己掂量。”
陈永强这次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把周富贵抓回去,给石门村的父老乡亲一个交代。
“你……放我一马!”周富贵被逼到了绝路,“那钱……我分你一半!咱俩一人一半,谁也别告诉谁,怎么样?”
“分我一半?”陈永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那钱本来就有我捐的一半!我缺你那几百块钱?周富贵,你是不是贪钱贪糊涂了?”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也让他彻底哑口无言。
是啊,当初集资修庙,陈永强二话不说就拿出了五百块,那是全村捐款总额的一大半!
他陈永强要是为了钱,何必来追这一趟?又何必在意这庙到底修不修得成?
原本就是为了重建山神庙,凝聚全村人心才发起的捐款。
现在被周富贵这只硕鼠给破坏了,这已经不是在动钱,而是在动全村人的信仰和脸面。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富贵再也找不出任何狡辩的理由。
陈永强冷哼一声,大手一伸,直接抓向周富贵紧紧护在怀里的那个布包,“钱,留下。人,跟我走。”
“别!别抢!”周富贵死死护住布包,那是他的命根子。
“你的钱?”陈永强猛地发力,把周富贵手里的布包给抢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