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缓缓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将军。
忽然笑了。
“两军交战，先斩主帅，此乃不祥之兆！”
“沈大人虽败，但忠君体国，孤军历战，保三军不失。”
“如此功过相抵，不罚不褒，这件事就此为止，不可再议！”
“陛下，万万不...”
“朕说了，不可再议！怎么？连朕你们也要斩了吗？”
这句话说的就很严重了。
再多说一句，轻了是欺君，重了是谋反。
那些人虽然心有不服，却终究被强权压下了声音。
“既然没人反对。”
林渊收回目光。
“此事盖棺论定，翻篇了。”
就在这时，文仲明缓缓出列。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朝沈冰拱了拱手：
“沈大人，建德城里真有林默的十万主力？”
沈冰毫不犹豫地拍着胸口。
“至少十万，或许还有更多，不然以老夫的脾气，必然是有死无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拉倒吧...文仲明心中不屑。
但沈冰为人如何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就是要确认林默的主力大军。
“此事关乎金陵存亡，大人...”
“老夫愿以人头担保！”
文仲明看他言辞恳切，一脸坦然，心中也信了十分。
他转头看向林渊，沉声道：
“陛下，既然临安主力都在建德，如今他们新胜，士气正盛，林默携此大胜之威，必然会从建德渡口正面强攻。”
“当速速将其他城门布防的兵力调拨至北城，沿江层层布防，以防不测。”
林渊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才是老成谋国之人啊。”
“心中装的只有国事！”
这话听得刚刚那些大臣汗颜无比，合着他们就不是国事，而是私人恩怨了？
林渊接着道：
“文将军说的对，就以此布置！”
......
日头炎热，晒得人头皮都是发麻。
黄忠拄着长刀站在道旁，看着这支在群山中蜿蜒如长蛇的队伍。
十万乞活军，听起来是一支足以撼动江山的洪流。
可眼下他们只是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断崖古道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脚下是万丈深渊。
山风裹着碎石子从崖壁上刮下来。
砸在头盔上叮当作响。
有人的草鞋磨穿了底，赤脚踩在碎石上，一步一个血印子。
有人实在走不动了就靠在崖壁上喘几口气，让后面的人先过。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道旁，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走不动了，俺真走不动了，你们走吧，别管俺了。”
旁边立即有人怒目而视：
“混蛋！你特么要给咱们乞活军丢人？”
“哥，俺实在是不行了，俺不是怕死，实在是没劲了啊，这几天，都是吃的树根，没劲了啊。”
年轻士兵一脸羞愧，头埋入了膝盖里。
双手护住头，无颜见人。
哎...
他这话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
实在是没力气了。
大军为了翻山越岭，粮草带的根本不多，全靠就地取材。
偶尔撞见的一窝山鼠，都算是开荤。
可人是铁，只吃这些东西，哪能补充能量啊。
又都是最壮年的小伙子。
消耗大，补给少，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一股悲凉在队伍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没有人起哄，只是越来越多的脚步慢了下来。
越来越多的目光变得空洞。
黄忠察觉到了这种不对劲。
发现后方越来越安静，便拄着长刀往回走。
他看见那个把头埋进膝盖的年轻士兵。
看见旁边几个老兵红着眼眶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看见整支队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
那股子从临安城头一路杀出来的精气神，正在这群山之间一点点消散。
他的出现，让众人更是汗颜，头低的更低。
毕竟，黄老将军可是快八十岁的人了，依然精神抖擞。
他不累吗？
黄忠拍了拍那年轻士兵的肩膀。
笑道：
“传令，让大伙原地休息一下，把人都叫过来，老夫有几句话想说。”
片刻功夫，消息便沿着队伍传开了。
黄老将军难得要训话，能挤到前面来的便挤到前面来。
挤不过来的便就地坐下，侧着耳朵听。
崖壁狭长，队伍首尾隔了好几里，但在最前面的这几百号人总算凑到了一起。
黄忠拄着长刀，望着这些跟他一样满身泥泞的面孔。
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弟兄们，老夫知道你们都很累，不瞒你们，这种行军路线，我也是第一次。”
有士兵好奇问道：
“黄老将军，您就不累吗？怎么看您一直精神抖擞的，有没有什么秘诀？”
“我这一把老骨头，肯定比你们更他娘的累啊。”黄忠笑骂一声。
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我却是有个秘诀，正想和你们说说。”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黄忠语气平静，开始娓娓道来。
“出兵之前，陛下跟老夫讲过一个故事。”
“陛下说，历史上有这么一支军队，也走过一条比咱们还难走百倍的路。”
“不是几天，不是一两个月，他们走了一年多。”
“准确的数儿，老夫记得清清楚楚，368天。”
“368天，走了一万两千里路。”
“平均每一天就要打一场遭遇战。”
“没有粮食，吃草根，啃树皮。”
“没有鞋，赤脚翻过十几座雪山，雪底下全是冰碴子，踩上去脚底板直接豁开一道口子。”
“山太高了，高到人喘不上气，走着走着往地上一蹲就再也站不起来。”
“有的人掉进沼泽，同伴眼睁睁看着，连伸手去拉都不敢，一拉两个人一起沉下去，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没顶。”
“368天啊，就这样的日子整整持续了368天，诸位兄弟。”
众人听的皆是一愣。
他以为他们这是行路最难，翻山越岭，缺水少食，可...跟人家那一比，没法比啊！
这才几天，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月。
人家坚持了368天！
这...可能吗？
“老将军，您该不会是故意糊弄我们的吧？”
“其实也不用这样，兄弟们可没有怕死的。”
黄忠摇了摇头。
“糊弄你们做什么，这是陛下亲口告知，他们管那段路叫——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