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晴。
杜衡要走了。
消息是前日定下的。墨回派人送信来,说郢都学堂八月就要开学,杜衡得提前回去准备。算上路上的时间,最迟七月十二就得出发。
西施接到信,脸上的笑就没了。
她没说舍不得,只是一遍遍地问杜衡:“衣裳够不够?鞋子合不合脚?路上吃的带的干粮够不够?”
杜衡一一应着,眼眶有些红。
范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见母亲脸色不好,也不敢闹,乖乖地蹲在墙角,抱着大黄发呆。
范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枣子已经红透了。
一颗颗,一串串,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着红光。有的熟透了,风一吹,啪嗒掉在地上,引来一群蚂蚁。
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
真甜。
可心里,有点涩。
午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西施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炖鸡、炒豆角、凉拌黄瓜、冬瓜排骨汤——比杜衡刚回来那天还丰盛。
杜衡看着那桌菜,眼眶又红了。
“舅母,吃不了这么多……”
西施摇摇头,给他夹菜。
“多吃点。回郢都就吃不到了。”
杜衡低下头,默默吃着。
范平坐在他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低着头默默吃。
姜禾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范蠡也没有说话。
一顿饭,吃得沉默。
饭后,杜衡去找范平。
范平蹲在墙角,抱着大黄,小脸上满是委屈。
“表哥,你要走了?”
杜衡在他身边蹲下。
“嗯。”
“什么时候回来?”
“冬天。下雪的时候。”
范平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回来陪我堆雪人?”
杜衡点点头。
“好。”
范平咧嘴笑了。
“那我等你。”
杜衡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申时,范蠡把杜衡叫到书房。
杜衡站在他面前,有些紧张。
“舅舅……”
范蠡示意他坐下。
杜衡坐下,看着范蠡。
范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衡儿,你知道舅舅为什么让你去郢都吗?”
杜衡想了想,摇摇头。
范蠡看着他,目光温和。
“因为你该去见见世面。陶邑太小了。你在这里,只能看到陶邑的天。去郢都,你能看到更大的天。”
杜衡点点头。
“舅舅,我知道。”
范蠡继续道:“但你要记住,无论看到多大的天,都不要忘了自己的根。你的根在这里,在陶邑,在这个院子里,在那棵枣树下。”
杜衡眼眶泛红,重重点头。
“舅舅,我记住了。”
范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去吧。好好读书。舅舅等你回来。”
杜衡站起来,扑进他怀里。
范蠡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阳光正好。
七月的风,吹进院子,吹在那棵枣树上。
枣子红得发亮。
七月初十,夜。
月亮又圆了。
范蠡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圆月。月光洒在枣树上,把每一颗枣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西施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睡不着?”
范蠡点点头。
西施靠在他肩上。
“我也是。”
两人站在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西施忽然开口。
“范郎,你说杜衡以后,还会回来吗?”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
西施点点头,没有说话。
姜禾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廊下,望着他们。
范蠡冲她招招手。
姜禾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三个人,站在月光下,望着那轮圆月。
七月十二,凌晨。
天还没亮,杜衡就出发了。
还是墨回亲自驾车,还是那辆马车,还是那个大包袱。只是这次,包袱里多了很多枣——西施一颗颗挑的,最大最红最甜的。
西施站在门口,拉着杜衡的手,眼眶红红的。
“路上小心。到了写信。冷了多穿衣裳。饿了别省着……”
杜衡一一应着,眼泪流了下来。
范平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表哥,你早点回来!”
杜衡蹲下身,抱了抱他。
“好。”
他站起身,又抱了抱西施,抱了抱姜禾,最后抱了抱范蠡。
范蠡抱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