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雨下得没完没了。
苏蔓站在江城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的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她身上还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内科 苏蔓”,口袋里插着两支笔和一本处方笺。刚刚查完房,病人家属千恩万谢地送她到电梯口,她笑着说“应该的”,语气温柔得体,眉眼弯弯。
电梯门关上之后,她靠在轿厢壁上,笑容像被水冲掉的墨迹,一丝一丝地从脸上褪去。
已经是第三周了。
三周前,她在“老地方”见到了陈默。那是一条拆迁了一半的老巷子,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陈默站在一堵残墙后面抽烟,看见她来了,把烟头掐灭在墙缝里。
“你的任务暂停。”他说。
“为什么?”
“你被怀疑了。”
苏蔓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任何破绽。她只是点了点头,问需要停多久。陈默说不知道,等通知。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没有问“被谁怀疑”这种蠢问题。
陆峥。
一定是陆峥。
那个男人有一双让人不舒服的眼睛。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什么都能看透的注视。每次见到他,苏蔓都觉得自己的伪装像一层薄冰,在他面前无声地融化。但她不能露出任何马脚——因为她是夏晚星的闺蜜,是“自己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医生。
所以她继续上班,继续查房,继续在下班后和夏晚星约饭。
继续扮演那个温柔无害的苏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苏蔓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她认识那串数字——陈默。
“今晚十点,老地方。”
苏蔓看完,删除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的手指有些凉,但面色如常。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冲她笑了笑,她也笑着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更大了。
苏蔓回到办公室,换下白大褂。她对着柜门内侧的小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温婉的脸,眉眼柔和,嘴唇微微上翘,是天生的微笑唇。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也许是太久没有认真地看过自己了。
她把柜门关上,拿起包。包很普通,帆布的,上面印着某次医学论坛的logo,里面装着钱包、钥匙、纸巾、一本翻旧了的《内科学》。夹层里还有一部手机,很薄很小,是老式的按键机,只有通讯录里存着五个号码。
这部手机她用了三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拿出来过。
包括陈默。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势稍微小了一些。苏蔓撑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路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她走得不快不慢,和每一个下班回家的普通人没有区别。
地铁上人不多。她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耳机塞在耳朵里,放的是一首英文老歌。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用手机看综艺节目,偶尔笑出声来。苏蔓看了她一眼,心想,真好。
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真好。
她在地铁的报站声中闭上了眼睛。
“老地方”到了。
苏蔓收伞,走进那条无人的老巷。雨水顺着破损的屋檐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巷子深处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是烟头。
陈默已经到了。
他今天没穿警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竖得高高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头发也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
“路上堵车。”苏蔓说。
“嗯。”陈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长话短说。你的任务重启了。”
苏蔓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需要你从夏晚星那里拿到一样东西。”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枚U盘。加密的。在她父亲夏明远的旧物里找到的。”
“里面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
苏蔓沉默了两秒:“我该怎么做?”
“你是她的闺蜜。”陈默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闺蜜之间,什么都可以聊。聊聊她父亲,聊聊那些旧物,她会对你不设防的。”
“她现在对我已经有防备了。”
“那就打破它。”陈默往前走了一步,离苏蔓更近了一些,“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雨水从屋檐上滑落,恰好落在苏蔓的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
“陈默,”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弟弟下个月的药……”
“已经安排好了。”陈默打断她,“下周三,会有新的药送到医院。进口的,够他用三个月。”
苏蔓的嘴唇动了动。
三个月。
每次都是三个月。
她从三年前开始为“蝰蛇”做事,起初只是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病人信息。后来任务越来越重,越来越危险。她想过退出,但弟弟的药——那种治疗脊髓性肌萎缩症的进口药——一瓶就要三万多,医保不报销。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后就没了音讯,弟弟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一个普通医生的工资,连一瓶药都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