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闻战绩少年心折,化坚冰红颜远谋

呼和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

“九弟萧尘,带着一千六百人冲五万人的中军大纛。”

呼和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千六……”

“一千六百人。”纳兰雨诺重复了一遍。

呼和的嘴唇动了动,想说“那是送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结果摆在那里——呼延豹死了,五万精骑崩了。

“他麾下的将士,连人带马一排排撞向黑狼部坚不可摧的重甲盾阵。”纳兰雨诺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第一排撞上去,人碎了,马倒了,血溅在盾牌上。第二排踩着袍泽的尸体继续冲。第三排、第四排……没有一个人回头。没有一个人犹豫。”

呼和手里的茶碗猛地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毫无察觉。

草原人悍不畏死。但这种一排排主动去填命的疯狂,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草原上的勇士冲锋,是为了抢牛羊、抢女人、抢草场——是为了活得更好。可纳兰雨诺描述的那些人,是明知必死,依然往前冲。

“为……为什么?”呼和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们为什么愿意这么送死?一千六百人冲五万人,那些将士……他们不怕吗?”

纳兰雨诺收回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当然怕。”

这个回答出乎呼和的意料。

“他们也是人,也有爹娘妻儿,也会怕死。”纳兰雨诺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反而更重,“但他们更怕辜负一个人。”

“因为他值得。”

她的声音不重,却字字如铁。

“因为他从不把将士当成可以消耗的棋子,而是当成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兄弟。”

“因为每一次冲锋,他都冲在最前面。因为他敢把自己的命,和三十万镇北军的命,死死地拴在一起。”

她微微扬起下颌,火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明亮的光。

“这样的统帅,谁不愿为他效死?”

呼和呆坐在原地,嘴唇微张。

同样是十八岁。自己还在为能拉开一张硬弓而沾沾自喜,为能砍下一头疯牛的脑袋而在篝火旁吹嘘。而那个叫萧尘的人,手底下三十万人,愿意跟着他往刀山上冲。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呼和沉默了很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奶茶一饮而尽,起身便走。

在帐门口,他停下了脚步,掀起毡帘的手僵在了半空。

寒风顺着缝隙猛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胡乱飞舞,却怎么也吹不灭他眼底刚刚被点燃的那团火。

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攥着粗糙的毛毡边缘。

“表姐。”

少年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草原人骨子里特有的倔强,却又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狂热与震撼。

“我想见见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

“我想亲眼看看,那个能让三十万大夏将士甘愿为他赴死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话音落下,他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走出了营帐。

那背影,少了来时的轻狂与不忿,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思索与敬畏。

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消失在了晨光里。

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纳兰雨诺端坐在铜镜前,缓缓放下手中的木梳。

她看着还在微微晃动的厚重毡布,那双犹如琉璃般剔透的琥珀色眼眸中,慢慢漾开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会的。”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角落里,钟离燕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嘟囔起来。

“七妹,你跟这小狼崽子费这么多口舌干嘛?要我说,对付这种刺头,直接打服了最省事。你看他刚才连我一柄锤子都提不起来,还敢大言不惭地质疑九弟?”

纳兰雨诺转过头,微笑着看着钟离燕。

“四嫂,打服一个人,只能让他暂时低头;可若是说服一个人,却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与你并肩而行。”

她伸手端起桌上那碗重新续上热水的奶茶,感受着粗陶碗壁传来的温度,目光变得柔和而深远。

“呼和和九弟,都是我的家人。我不想有一天,呼和和我的九弟,在战场上拔刀相向。”

她轻轻吹去茶汤上的浮沫,声音里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酸涩。

“额布格和舅舅他们对萧家、对大夏的成见太深了,心里的坚冰不是一天两天能化开的。但呼和不一样。他还年轻。”

纳兰雨诺的目光落在帐帘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声音轻了下去,却透着一股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坚定。

“四嫂,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钟离燕愣了一下,停下了擦锤的动作。

“我最怕草原上的孩子和大夏的孩子,永远只能隔着一道雁门关互相仇恨,永远只能用刀和血来说话。”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火光,温暖而坚定。

“我想让呼和知道,大夏不是白鹿部的敌人。我希望有一天,白鹿部的牧民可以赶着牛羊去雁门关的集市上换盐换茶,大夏的百姓可以在草原上喝一碗热奶酒……草原与大夏不用再互相杀戮,不用再让母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

她停了一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钟离燕歪着头看了她半晌,手里的粗布拧成了一团。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擦锤。

擦了两下,她又抬起头,嘟囔了一句:“你跟九弟一样,想的事情都大得吓人。”

顿了顿,她忽然坐直了身子,把巨锤往地上一杵,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七妹,我跟你说正经的。”

她抬起下巴,朝牙帐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那两个舅舅对你是真疼,尤其是那个巴特尔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你。”

她顿了一拍,眼神忽然冷了下去。

“可疼你是一回事,对九弟是另一回事。”

钟离燕眼中瞬间爆起一团骇人的煞气。

“九弟要是真来了,你那两个舅舅要是敢对他发难,老娘的锤子,可不认什么舅舅不舅舅的。”

纳兰雨诺看着她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心头一暖,忍不住轻笑出声。

“四嫂放心。”她端起奶茶抿了一口,“如果九弟敢来,就一定有他的把握。”

钟离燕哼了一声:“把握归把握,但我更相信我的锤子。”

她拍了拍锤头,嘟囔着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那巴特尔舅舅是宗师又怎样?老娘也是宗师。他要是敢动手,咱俩正好掰掰腕子,看看到底是他的弯刀硬,还是我的锤子沉。”

纳兰雨诺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四嫂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可偏偏,有她在身边,就是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