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白鹿部营地炊烟袅袅。牧民呵着白气赶着牛羊,围栏里的战马喷出大团雾气,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冻土。
厚重的毡帘被一把掀开。
呼和端着一大盘滋滋冒油的烤羊排,大步跨进帐篷。
这十八岁的白鹿部少主,一双眼睛,正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中原表姐”。
他从小听着姑姑阿依慕的故事长大。如今姑姑的女儿就坐在眼前,一张脸美得像草原上最清澈的湖水,偏偏又带着中原人特有的精致。
“表姐,吃肉。”呼和将木盘重重搁在矮桌上,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指。
“坐下喝口热茶暖暖。”纳兰雨诺正对着铜镜梳理长发,闻声转过头,琥珀色眼眸里漾着温和笑意。
她顺手将刚倒好的一碗热奶茶推到呼和面前。
呼和没有接茶。他的目光在帐内转了一圈,最终死死钉在角落里。
钟离燕盘腿坐在厚毡上,正用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柄暗金色巨锤。
“喂。”呼和蹲到她面前,少年人的好胜心盖过了一切,“你这铁疙瘩有多重?”
钟离燕连头都没抬:“不沉。单手一百二十斤。”
“吹牛!”呼和眼睛瞬间瞪圆,“我们部落里力气最大的勇士,兵器也超不过八十斤!你一个女人——”
钟离燕连眼皮都没抬,手腕微翻。
“咚!”
暗金色的擂鼓瓮金锤砸在冻土上。
她松开手,慵懒地往后一靠,双手抱胸:“不信?自己拎。”
呼和骨子里的野性烧了起来。他不信一个女人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他卷起袖子,双手死死攥住锤柄,猛然发力!
“起!”
锤头晃了晃,离地不到一寸。
呼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
可那柄锤子就像生了根一样,死活不肯再往上抬哪怕半分。
撑了两个呼吸,他力竭脱手,大口喘着粗气。
钟离燕嗤笑一声。她伸出右手,只用了一只手,轻飘飘地提起巨锤往肩上一扛。那个动作,简直跟拎一根烧火棍没什么两样。
她歪着头看他:“没吃饭啊。”
呼和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默默退回桌边,端起纳兰雨诺倒好的热茶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灌进喉咙,也浇不灭他心头那股又羞又恼的火。
“表姐,你们中原的女人……都这么吓人吗?”
“她叫钟离燕,是我四嫂。”纳兰雨诺将茶壶放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整个镇北军,在力气上能稳赢她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呼和的嘴角抽了抽。
他捧着茶碗,沉默了一阵。帐外传来牧民赶羊的吆喝声,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终究按捺不住,他放下茶碗,身体前倾,眼睛里燃着炽热的光芒。
“表姐,你从雁门关来的,你给我讲讲大夏的城墙,真的高得连战马都跳不过去?”
纳兰雨诺没有觉得不耐烦。她用草原人最容易听懂的方式,一样一样讲给他。
“雁门关的城墙,最矮的地方五丈高。”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你见过部落里最高的那根旗杆吗?城墙比那个还高出一截。”
“城墙再高,我们可以骑射!”呼和不服气地反驳。
“城墙上往下射,射程比平地远得多。你们的弓箭还没飞到墙根,城头的箭已经落在你头顶了。”纳兰雨诺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且城墙上架着床弩。一箭出去,能把战马连骑手一起钉进冻土里。串成糖葫芦。”
呼和手里的茶碗停在了半空。
“白鹿部的骑射确实厉害,在草原上没人能挡。可到了城墙底下,马跑不起来,弓拉不开角度,白鹿部最大的长处就废了一半。”纳兰雨诺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锐利,“草原上的战法是追逐、包抄、游击。可攻城不是。攻城是拿人命去填。城头的滚木、礌石、金汁往下泼,一锅下去,十几条人命就没了。”
呼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没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的日头已经升高了不少。斜斜的光线透过毡布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呼和话锋一转,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表姐,我问你一个人——萧尘。”
他坐直身体,双手按在膝盖上,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与较劲。
“我也十八岁,他也是!我能拉开部落里最硬的牛角弓,能一刀砍下疯牛的脑袋!可他们都说他以前是个病秧子,连刀都提不起来。”呼和死死盯着纳兰雨诺,下颌绷紧,“凭什么他能杀了呼延豹?还连斩两个宗师?你们中原人,是不是就喜欢把功劳都堆在一个人身上?”
角落里,钟离燕擦锤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呼和,单手将巨锤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闷响。帐内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小崽子,你刚才一百二十斤都提不起来,有什么资格质疑我家九弟?”她歪了歪头,宗师的煞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那两个宗师的脑袋,现在还在雁门关城楼上挂着。你要不信,自己去看。”
呼和被钟离燕的压迫感逼得浑身一僵。他的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四嫂。”纳兰雨诺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钟离燕冷哼一声,收回煞气,这才坐回去继续擦她的锤子。
纳兰雨诺看向呼和,语气平静:“呼和,你觉得草原上什么样的人最强?”
“当然是力气最大、刀最快、杀人最多的勇士!”呼和不假思索地答道。
纳兰雨诺轻轻摇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透着一丝悲悯:“那叫匹夫之勇。匹夫能杀十人、百人,但能让三十万大军心甘情愿随他赴死吗?”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外正在做护卫工作的阎王殿战士。
“呼延豹有五万铁骑。”她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你能想象五万匹战马同时冲锋是什么样子吗?大地在颤抖,天空被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那声音像是整片草原都在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