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8章 养养

野花满山村 三杯鸡

石秀哭了好一阵。

哭到陈平的魂体都在跟着她颤。

她终于松了手,退后一步,抬头看他。

满脸的泪,皱纹里全是水光。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可眼泪还是在往下掉。

“你咋成了这样?”

她伸手想摸他的脸,手指穿过去了。

她缩回手,攥着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眼睛,“你瘦成这样。你以前就瘦,可没这么瘦。你魂都快没了。”

“受了点伤。”陈平说,“养养就好。”

石秀盯着他看了数秒。

她没追问。

她活到六十岁,见过的事多了。魂体淡成这样,那伤能是“一点”?可她没追问。

她转过身,朝铺子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像是怕他忽然不见了。

“你坐着。婶子给你做饭。”

“婶子,我吃不了。”

“吃不了也做。”

石秀打断他,跟二十年前在大王村灶台边喊他吃饭时一模一样,“你坐着。别动。”

陈平坐下了。

他坐在桌边的条凳上,看着石秀佝在灶台边忙活。

她舀水,洗锅,点火。

手一直在抖,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

火苗从灶膛里窜起来,映在她脸上,映得那些皱纹更深了。

她切菜的时候刀在抖,切出来的萝卜丝粗细不匀。

她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手一抖,面条撒了一半在灶台上。

她嘴里骂了一句,把撒出来的捡回去。

陈平坐在那儿看着。

他想起二十年前,石秀在大王村灶台边做饭的样子。

那时候她手脚利索,一刀下去萝卜丝细得跟头发似的。她一边做饭一边骂陈乾坤,骂他不干活,骂他光知道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她嗓门大,骂得全村都能听见。现在她站在灶台边,手在抖,刀在抖,骂不出来了。

“婶子。”陈平开口。

石秀回过头。

“乾坤叔呢?”

石秀的手停住了。

刀停在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萝卜歪在一边。

她没回头。

盯着灶膛里的火,盯着火苗一跳一跳地舔着锅底。她的肩膀缩了缩。

“你陈叔……”

她说了三个字就停了。

嘴唇动了动,像在嚼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面条在锅里翻滚。

她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把火压小了些,盖上锅盖。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平。

“你陈叔走了。”

陈平的心沉了一下。

“走了?去哪儿了?”

石秀没说话。

她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好一阵。然后她抬起头来。

“你走那年,你陈叔当村长。后来村里闹了场瘟疫,上头来人把村子封了。你陈叔带着村里人抗了三个月,没抗住。他自己也染上了。烧了七天,人就不行了。”

陈平坐在条凳上,手撑着膝盖。他没说话。

“走之前他一直念叨你。”

石秀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说傻蛋那小子跑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他说傻蛋机灵,要是他在,兴许有办法。他念叨了三天,念叨到你名字都喊不出来了。”

陈平心猛的一痛,他张了张嘴。

“婶子……”

“他走的时候五十三。”石秀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今年他该七十五了。”

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

面条煮好了。

石秀站起来,拿碗盛面。手还在抖,汤撒了些在灶台上。她把碗端到陈平面前,放在桌上,又拿了双筷子摆好。

“你吃不了。可你闻闻味。”

陈平低头看那碗面。

白面条,青菜叶子,卧了一个荷包蛋。

跟他娘当年给他卧的蛋一样。他闻了闻。

闻不到。

他魂体太淡了,连味道都闻不着。

可他看着那碗面,看着冒起来的热气,心口疼得他弯了一下腰。

石秀坐在对面,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

“你回来就好。”她说,“你陈叔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他……”

她说不下去了。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中间隔着一碗热腾腾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