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南行,出了聚宝门,来到南郊的皇家试验田。
这里原是皇庄的一部分,现在被划出五百亩,专门试种新作物。时值初冬,大部分田地已收割完毕,但仍有一片青绿——那是越冬的油菜。
田埂上,几个老农正围着一位年轻官员,听他讲解什么。朱炎走近,认出那官员是格物院的沈括。
“各位请看,这种新式水车,关键在齿轮。”沈括指着一架木制模型,“传统水车只能垂直提水,但我加了这套齿轮组,可以改变力的方向,让水车带动石磨、纺车,甚至打铁的风箱。”
一个老农挠头:“沈大人,这东西好是好,可咱们庄户人家,哪有钱造啊?”
“造价不高。”沈括笑道,“我已经算过了,一套齿轮水车,材料费不过五两银子。若是十户人家合造,每户才出五钱。但有了它,磨面、纺线都能省下人力,一年省下的工钱就不止五两。”
“真的?”老农们眼睛亮了。
“自然是真的。”沈括认真道,“我已经在江宁县找了五户试装,效果很好。等开春,工部会在各乡推广,官府还会补贴一半造价。”
老农们顿时议论开来,个个面露喜色。
朱炎没有打扰,悄悄退开。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科技不是为了炫耀,而是真正改善民生。
回城的路上,马车经过秦淮河。虽值寒冬,但河上游船依旧,丝竹声隐隐传来。朱炎望着窗外,忽然问侍卫:“你说,这歌舞升平的景象,还能维持多久?”
侍卫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朱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己清楚,清军南下在即,这场战争将决定华夏的命运。赢了,大明还有复兴之机;输了,万事皆休。
但他不能把这种压力传递给百姓。百姓需要希望,需要看到日子在变好。所以川中要治理,江南要改革,科技要推广——哪怕明天就要打仗,今天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停。
回到宫中,已是傍晚。周文柏等在文渊阁,神色凝重。
“国公,襄阳急报。”
朱炎接过密信,迅速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信中,李文博禀报:多尔衮已离开开封,南下至许昌。清军各部正在向信阳、襄阳方向集结,总数估计超过二十万。而吴三桂的动向更加诡异——他一方面继续围困襄阳,一方面又悄悄撤走了部分精锐,似乎在做两手准备。
“多尔衮这是要拼命了。”朱炎将信递给周文柏,“二十万大军,几乎是清军能抽调的全部机动兵力。他是想在长江封冻前,一举突破我们的防线。”
“我们挡得住吗?”
“必须挡住。”朱炎走到地图前,“传令:孙崇德部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将士取消休假。黄得功部抽调两万人,西进增援湖口。郑森的水师即刻北上,封锁九江江面。”
“川中那边……”
“让杨震加速稳定川东,最迟腊月底,必须抽出一万精兵东进,驻守武昌。”朱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另外,让万元吉从江西出兵,袭扰清军侧后。告诉他:不必硬拼,袭扰粮道、烧毁仓库即可。”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南京城仿佛一部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夜幕降临,文渊阁内烛火通明。朱炎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寒星。
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即将到来。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孙崇德这样善守的名将,有杨震这样能攻的统帅,有周文柏、徐光启这样的文臣,有薄珏、宋应星这样的工匠,有千千万万支持新政的百姓。
这个冬天会很冷,但春天终会到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领所有人,熬过这个冬天。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千军万马在远处集结。
风雨欲来,山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