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飘回铁幕堡的时候，北港的舱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拄着金属管、一条腿明显在打哆嗦的王从虎。

另一个是跟在王从虎身后、半蹲着随时准备接住他的七品小队长。

王平安落地的动静不大。三吨六的身体在加固过的合金甲板上只发出了一声闷响，没有踩裂。

他花了两万三用来加固地板的钱没白花。

“叔公，你怎么站在这？”

王从虎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秒。

从头看到脚。

又从脚看到头。

目光落在王平安鼻梁上还没消退的一小块淤青上——那是冲入加速区域时气血消耗过快导致的毛细血管爆裂。

不严重。几个小时就能消。

“我在等你。回来了就好。”王从虎的声音有点哑。他把金属管往地上一杵，转身往走廊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打赢了？”

“打赢了。”

“多久？”

“不到半分钟。”

王从虎沉默了一会。

然后又不说话了，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那个七品小队长冲王平安行了个军礼，赶紧追上去搀着王从虎的胳膊。

王平安看着他叔公的背影，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想说句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跟在后面往走廊里走。

这一趟走得很安静。

铁幕堡疏散之后空荡荡的走廊里，就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一瘸一拐的。一个碎步快跑的。一个又沉又稳的。

走到医疗区分岔口的时候，王从虎停了下来。

他没有转头，背对着王平安说了一句。

“回去告诉你爷爷——我没给他丢人。”

然后就拐进了医疗区的走廊。

七品小队长朝王平安鞠了个躬，跟了上去。

走廊里就剩王平安一个人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五秒钟。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加固过的合金地板上，他刚才站着的位置——多了两个浅浅的脚印。

不一样。

一个深一个浅。

深的那个是右脚。浅的那个是左脚。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站在那里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向了右边。

那个方向——正好是战场的方向。

王平安抬脚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一下。

一下。

一下。

穿梭机停靠在北港的泊位上。

王平安走进去的时候，希尔已经在终端前把损益表填完了。

艾琳娜坐在驾驶座上擦弓弦。

格尔德盘腿坐在货舱地板上——穿梭机的座椅装不下他。

“简餐窗口有人。”希尔头也不抬，“给你留了八份压缩口粮和两份热汤。在微波炉里。”

“谁留的？”

“那个精灵族通讯兵。就是上次跟你行军礼的那个。他说他自愿留守。”

王平安把微波炉打开。

两份热汤。

一份是标准军用蔬菜汤。

另一份——闻着像是加了什么不知名的精灵族香料的肉汤。

他端出来喝了一口。

很烫。味道——还行。

“系统，出账单吧。”

【本次“零号使徒讨伐”完整损益清单如下——】

【消耗品：时光锚480亿+绝对零域（未使用）0+凝血散60亿+灵泉清露15亿=555亿。】

【装备损耗：元胎战甲微损约5亿。】

【气血恢复成本：47亿。精神力恢复成本：23亿。】

【总支出：630亿。】

【收入——】

【零号残骸法则碎片回收：712亿。高维材料残值：约340亿。击杀使徒专项悬赏（联合议会标准）：预计3000亿至3500亿。战区特别嘉奖（校长签发凭证）：预计500亿。】

【总预估收入：4552亿至5052亿。】

【净利润：3922亿至4422亿。】

差不多四千亿。

一场仗。二十七秒。四千亿。

王平安默默地算了一下时薪。

二十七秒赚四千亿，换算成小时工资——

“别算了。”希尔没看他，但准确地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算出来的数字会让你更睡不着。”

王平安没算了。

他把热汤喝完，又把八份压缩口粮全塞进了嘴里。

三吨六的身体每天的热量需求大概相当于一整个排的伙食标准。

吃完以后他靠在舱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精神力恢复到了四成左右，脑袋还是隐隐作痛。

但已经不影响思考了。

“希尔，主宰的那个信号——发出去了吗？”

希尔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了一下。

“发了。零号死前两秒左右。高频法则脉冲，方向指向混乱联盟核心星域。跟铁焰死前的信号性质一样——一种数据回传。”

“又收集了我的数据。”

“对。而且这次的数据比铁焰那次全面得多——你的时空湮灭线的凝聚速度、精神力消耗曲线、时光锚的防护参数。全都被记录了。”

三次了。

第一次通过铁焰收集了基础数据。

第二次直接制造了零号来验证。

现在零号又把更精确的数据传了回去。

每一次，主宰对他都更了解。

每一次，下一个使徒都会比上一个更难对付。

王平安把空的口粮袋揉成一团，准头不错地扔进了三米外的垃圾回收口。

“系统，以零号回传的数据为基础——如果主宰制造下一个使徒，预估战力上限是多少？”

系统沉默了整整六秒。

这是它第一次花这么长时间计算一个评估结果。

然后它给出了答案。

【不乐观。】

【基于零号回传的精确数据，主宰已获取宿主的全维度战斗参数。下一个定制使徒的预估参数——】

【气血值：4500亿起步。上限不可估量。】

【法则体系：大概率为多法则复合型，同时压制宿主的空间、毁灭及概念攻击手段。】

【制作周期：约7到14天。】

四千五百亿。

王平安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现在一千二百亿。

再加一万四千亿的点只能涨到一千三百八。

钱不够。

就算把这次打零号赚的四千亿全砸进去——也远远不够。

一百万亿才能加到星域级初期巅峰。

他离那个数字差了九十五万亿。

通讯器亮了。

校长的加密频道。

王平安点开。

只有一行字。

“回来。带上你的账单。——我帮你报销。”

王平安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希尔，查一下从这里维度跃迁回联盟大学要多少钱。”

“三百四十亿。”

“记进报销单里。”

他站起来。穿梭机的地板在他脚下微微凹陷了一点。

窗外，铁幕堡的灯光在冷清的太空里亮着。

疏散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但通讯频道里的指令声已经恢复了。

战争还在继续。

主宰也还在继续。

而他——还得继续往前走。

王平安走到穿梭机的驾驶舱里，在格尔德旁边蹲下来。

“回学校。”

格尔德的巨大手掌按在了操控台上。

引擎启动。

穿梭机缓缓驶离泊位，向着北港的外舱门滑去。

王平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伸手摸了摸胸口内侧口袋。

黑色晶体还在。

冰凉的。硌手的。

他把扣子又按紧了一下。

艾琳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王平安。”

“嗯？”

“你妈说的那句话——打不过就跑。你记着了吗？”

王平安没有回头。

“记着了。”

穿梭机驶出了铁幕堡。

太空的黑暗迎面扑来。

五秒后，维度跃迁的光芒闪了一下。

穿梭机消失了。

铁幕堡在太空中独自亮着。

远处的星光很安静。

但更远处——在看不见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