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回去。”她忽然说。
“回哪里?”
“绣坊。我今天还有活。”
“阿贝——”莹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拉她。
贝贝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她的手缩回去,落在身侧,攥住了旗袍的侧缝。
“我不是不想认。”贝贝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我需要想一想。”
莹莹点头。点得很慢,但很用力。“好。你想想。我不急。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贝贝从走廊侧门出去了。她没有回展厅,直接走出了博览会大楼。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变成濛濛的雨丝。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掏出玉佩,摊在掌心里。青白色的玉在雨里淋着,断口处积了一小滴水珠,亮晶晶的。她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养母说过,这玉佩的背面有极浅极浅的刻纹,用手摸才能感觉到。
她闭上眼睛,用指腹贴上去。刻纹很浅,像是被时间磨平了。她摸了好久,终于摸出一个形状——像是一个字的偏旁。三点水。
“莫。”她对着雨说。
她睁开眼睛,把玉佩收好。齐啸云从楼里追了出来,西装肩膀上淋了一片雨。他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
“阿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稳,“莹莹让我送送你。”
“不用。”
“她说你住在城南绣坊。城南和这里顺路。”
贝贝看了他一眼。雨落在两个人中间,细细密密的,像是把空气织成了一张网。
“齐先生。”贝贝说,“你有未婚妻。”
“嗯。”
“那你就该陪在她身边。不是来送一个刚认识的女人。”
齐啸云没有反驳。他站在雨里,看着贝贝走下台阶,走进雨幕里。她的蓝布褂子被雨淋湿了,贴在背上,显出瘦削的肩胛骨。她走路的步子很快,但很稳,像在水乡的船上走惯了的人,脚底下再滑也不怕。
齐啸云看着她走远,掏出手机给莹莹发了条消息:“她回去了。”
莹莹秒回:“她淋雨了。”
“嗯。”
“你该送她的。”
齐啸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他站在雨里,脑子里有两个影子在打架。一个影子穿着月白旗袍,温婉安静,是他认识了十几年的莹莹。另一个影子穿着蓝布褂子,眼神利得像针,是他今天第一次见到的阿贝。
他收起手机,走回楼里。莹莹站在展厅门口等他,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她看着他湿透的西装,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替他把肩上的雨水掸了掸。
“回家吧。”她说。
“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博览会展厅。雨还在下,路面上积了浅浅的水洼。莹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啸云。”
“嗯。”
“你看见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觉得像。”
“像谁?”
“像你。”
莹莹把玉佩攥紧了,没再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轻,很密。前面的路被雨雾遮着,看不清尽头。但两个人都在走,步子不快不慢,像走了很多年的路一样。
城南绣坊里,贝贝换下了湿衣服,坐在绣架前。绣架上绷着一幅没绣完的帕子,上面是半朵牡丹,花瓣才绣了两层。她拿起针,穿上线,但手一直在抖。
她放下针,从兜里掏出玉佩,放在绣架旁边。青白色的玉,红色的绳,在绣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旧,也很新。
周姨端了碗姜汤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发呆,把汤放在她手边。“淋雨了?喝点热的。”
“周姨。”
“嗯?”
“如果有人跟你说,你不是你爹妈亲生的,你会怎么办?”
周姨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贝贝的脸,又看了看绣架上的玉佩。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姜汤往前推了推。
“先喝汤。喝完再说。”
贝贝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是辣的,辣得她眼睛有点湿。她喝完了,把碗放下,拿起针。针尖扎进绣布的时候,她的手不抖了。
一针。又一针。牡丹花瓣又多了一层。
窗外,雨停了。沪上的天空露出一角灰蓝色的天。跟绣品上绣的那层晨雾,一个颜色。